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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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期末七（第1页）

等车子拐进自家庭院，叶晓月就看见父亲叶秋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件厚外套。庭院里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晕，温柔地洒在石板路上，将每一片落叶的脉络都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清冷腊梅香。

叶晓静利落地停稳车，解开安全带，回头对着后座的妹妹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老爸，我们回来了！”叶晓月抱着那个几乎与她半身高的大号哆啦a梦玩偶，推开车门，晚风立刻裹挟着更浓郁的腊梅香扑了过来，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声音带着点刚从温暖车厢出来的柔软鼻音：“爸爸。”

客厅落地窗透出温暖明亮的光，像一块巨大的、诱人的暖玉，映照着庭院。叶晓月看着那光，心里那份从学校带回来的、沉甸甸的压抑感，似乎被这扑面而来的熟悉烟火气悄然揉捏，软化了几分。

叶秋见两个女儿都下了车，浓眉习惯性地微微蹙起一点：“这么快就回来？你妈那边的饭还没好呢。”他说话时，目光关切地落在两个女儿身上。

“晓月今天放学早嘛，”叶晓静边关车门边笑吟吟地说，“那我先进去给老妈打下手！”她脚步轻快地绕过车头，推门进了透着暖光和人声的家。庭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叶秋和抱着玩偶的叶晓月，以及那阵阵沁人心脾的寒香。

“怎么不进去？”叶秋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父亲特有的磁性。他向前一步，晚风吹动了他额前的几缕丝，“外头风硬，别冻着了。”

叶晓月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哆啦a梦抱得更紧了些，柔软的绒毛贴着她的脸颊带来一丝慰藉。脚尖无意识地在铺满落叶的石板路上轻轻蹭了蹭，几片枯叶出细微的碎裂声。她微微仰起脸，小巧的鼻翼翕动着，声音软糯得像刚出锅的米糕：“想再闻闻腊梅香……院子里的这棵，开得比去年旺好多。”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从温暖封闭的车厢出来，骤然直面父亲深邃关切的眼神，那些在心底积压了一路、关于学业、关于未来的、难以言说的忧虑，仿佛被这冷风一激，又冒出了头。

她需要一点时间，在熟悉的屋檐下，在父亲身边，把这份忐忑悄悄熨平。

叶秋了然于心，没有追问。他展开手中的厚外套，动作轻柔地拢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带着体温的布料隔绝了寒气，他粗糙的指尖无意间擦过她微凉的耳垂，动作立刻放得更轻，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是你妈上个月特意让人修剪了枯枝，”他解释道，顺势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女儿齐平。目光落在她紧紧环抱的蓝色玩偶上，嘴角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眼角堆起浅浅的纹路，“这个……姐姐给你买的？”

叶晓月的脸颊倏地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被晚霞染过。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暖黄路灯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如同栖息的蝶翼。她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哆啦a梦的鼻子，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嗯，是。”

父亲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她的顶，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重量和温度，透过丝传递过来。他低沉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前几天去我同学家，看见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都挺懂事，也开朗。晓月啊，别总把事儿闷在心里头，说出来就好，痛快。像你姐那样，大大方方的，多好？”他语气里是满满的疼惜和鼓励。

叶秋一向最是疼爱女儿。相较于那两个怎么看都嫌闹腾的儿子——叶晓阳和叶星，他对三个女儿可谓是倾注了全部的柔软。叶晓静爽利明快，像极了许晴；叶晓月则像是他和许晴性格的结合体，既有母亲的细致敏感，也有父亲内在的沉静；而对于小女儿叶晓汐，他同样疼爱，只是那孩子性子比晓月还要内向几分，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像姐姐那样围着他撒娇。至于那两个小子？叶秋的态度向来是：能滚多远滚多远，别在他跟前晃悠就谢天谢地了。

叶晓月的指尖在哆啦a梦那件标志性的蓝色小背心上悄悄收紧了几分，柔软的绒毛被捏得微微凹陷皱。她依旧低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暖黄的光线下，于白皙的脸颊上投下细碎而沉默的暗影。

那句“好的，爸爸”轻飘飘地从她唇间逸出，像腊梅花瓣被风吹落在水面，涟漪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声音里带着一种顺从的柔软，也藏着一丝未能完全化开的涩意。

“先进屋吧，别冻感冒了。”叶秋站起身，自然地牵起女儿微凉的小手，掌心传来的暖意驱散了夜风的寒意。叶晓月顺从地跟着他，像一只找到港湾的小船。

刚推开厚重的屋门，一股混合着浓郁肉香、暖烘烘的空气便如浪潮般迎面涌来，瞬间将门外裹挟的寒气吞噬殆尽。空气中弥漫着排骨汤特有的醇厚甜香，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和隐约的交谈声，家的气息扑面而来。

“好香啊！”叶秋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足笑容，径直走向香气最浓郁的餐桌，“还是你妈煲的排骨汤，这味道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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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许晴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手上还举着沾了油星的锅铲。她探出头，目光在叶晓月身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却意外地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询问学校或考试的情况。“刚炖好的冰糖梨汤，在茶几上温着，晓月先去喝一碗，润润嗓子。”说完这句，她便转身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盘翠绿油亮的清炒菜心出来，动作干脆利落。

“哟，二姐回来啦！”随着一阵略显拖沓的下楼脚步声，叶星的身影出现在楼梯转角。他穿着一身宽松的家居服，头还有点乱，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叶晓月怀里那个显眼的蓝色玩偶上，眉毛习惯性地挑了起来，带着点青春期特有的调侃腔调：“嚯，这么大阵仗？这哆啦a梦，你还稀罕呢？”他边说边晃悠着走过来。

叶晓月对这个弟弟，心情颇为复杂。谈不上深仇大恨，但叶星凭借其四处点火、唯恐天下不乱的“天赋”，早已荣膺“全家公敌”的称号。

她抱着玩偶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淡淡地扫过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姐姐送的，喜欢这个……过时了么？”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御。

“那倒没有，”叶星耸耸肩，故意拖长了调子，“就是看你突然抱着这么大个玩意儿杵在这儿，感觉……”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撇撇嘴，“有点不适应呗。”

“不适应？”叶晓月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抱着玩偶转身的动作透着一丝决绝的意味，留给叶星一个冷淡的侧影，“那就去适应。”话音落下，她已经抱着她的蓝色守护者，脚步轻盈却飞快地踏上了楼梯，消失在转角处。

楼下，被噎了一句的叶星明显愣了一下，有点懵地站在原地。坐在餐桌旁悠闲喝茶的叶秋目睹了全过程，忍不住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看儿子吃瘪的愉悦。

“有那么好笑吗，老爸？”叶星回过神，看着自家老爹幸灾乐祸的表情，顿时一脸无语加委屈。

叶秋放下茶杯，笑意更深，毫不掩饰：“看你吃瘪，是挺好笑的。”

“……行，您开心就好。”叶星彻底没脾气了，只能撇撇嘴，悻悻然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这时，叶晓静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红烧鱼从厨房出来，正巧看到这一幕，不禁莞尔。她将鱼放在桌上，笑着打趣自家小弟：“哟，新鲜事，咱们家小霸王居然被晓月怼得哑口无言了？”

叶星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试图挽回点面子：“切！就她那小脾气，跟猫似的，一碰就炸毛。”

“你呀，”叶晓静走过来，伸出食指，带着姐姐特有的亲昵力道，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就不能学着让着点你二姐？别总招她。”

一家人终于在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餐桌前围坐下来。暖色的灯光流淌在精致的瓷器和丰富的菜肴上。许晴拿起汤勺，沉稳地给每个人面前的汤碗里盛满奶白色的排骨汤。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语气也如同她的动作一样，保持着惯常的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今晚都把自己房间收拾利索点，明天一早，我们全家回老宅。”

“这么早就回去？”叶星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抗拒，“以前不都是临过年前的几天才动身吗？”一想到老宅里那些规矩和略显压抑的气氛，他就浑身不自在。

坐在他对面的叶晓月握着汤匙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同样不想回去，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底的情绪，默默地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许晴放下汤勺，出轻微的磕碰声。她抬眼看向叶星，眼神平静无波，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你收拾你就收拾，哪来那么多废话。”

叶星的气势在对上母亲的目光时瞬间偃旗息鼓。他缩了缩脖子，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讪讪地闭上嘴，低头用力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只是那微微撇着的嘴角和时不时偷瞄母亲的小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心底那点未消散的不服气。

叶晓月小口啜饮着温热的排骨汤，醇厚的滋味滑入胃里，带来短暂的暖意，却丝毫没能压下心底悄然蔓延开来的、对老宅的强烈抵触——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些亲戚亲切却令人窒息的脸庞，她们总会精准地围上来，带着看似关心的笑容，一遍遍追问她的月考排名、期末成绩、学了什么特长、得了什么奖……每一次都让她感觉自己像一件被放在展台上待价而沽的商品，只想立刻找个无人的房间躲进去，锁上门。

尽管她早已学会用礼貌得体的微笑和滴水不漏的回答应付过去，但这种周而复始的、虚伪的社交消耗，早已让她疲惫不堪，心生强烈的反感。

她厌恶那种时刻需要戴着“大家闺秀”的面具、强颜欢笑的场合，即使在亲戚那里受了不知分寸的委屈，也只能把眼泪和不满死死憋回肚子里，绝不能在人前失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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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这就是青春期的尖锐棱角在作祟吧？这些叛逆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她心底疯长。但她终究没有表现出来，连一丝不满的褶皱都未曾显露在脸上。

因为那份深植于心的恐惧太过沉重——她不敢想象，万一自己在众人面前一时冲动，失了分寸，会给一向注重脸面的父母，给整个叶家，带来怎样的难堪和议论？这份责任和顾虑，如同一副无形的沉重枷锁。

“晓月，”许晴的声音打破了餐桌上短暂的沉默，她的目光落在了安静喝汤的二女儿身上，“你们学院布置的寒假作业有多少？”

叶晓月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迎向母亲审视的目光。灯光下，她的脸显得格外白皙，眼神清澈却也有些空洞。“一本寒假作业练习册，”她声音平稳地回答，像在汇报工作，“还有各科老师单独留的试卷，加起来……大概有十五六张吧。”她准确地报出一个数字。

许晴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心里显然已经有了盘算：“行，知道了。那你把这些做完之后，拿给我看看。”她停顿了一秒，语气理所当然地补充道，“我看完了，再给你出几张试卷巩固一下。”

“嗯，好的。”叶晓月几乎是立刻就应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她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汤碗里荡漾的油花上。这个环节实在太过熟悉了，完全在她的意料之中。

母亲每一次的“看看”，最终都会演变成“加码”。她默默舀起一勺汤，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舌尖却仿佛尝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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