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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春梅是车间里的一枝花。这话一点不假。九十年代末的厂区,生活是灰蓝色工装的底色,她却总能在其中绽出亮色。她爱笑,嗓门清亮,原先是生产线造型工,搬到新厂后,调去了库房当了库管工。在铸铁车间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里,还能听见她隔着生产线跟小姐妹喊话,聊昨晚电视剧的剧情。下班后,女工们聚在水房洗头,她哼着当时最流行的《昨夜星辰》,手指在湿漉漉的间穿梭,仿佛那不是枯燥的流水线生活,而是什么值得欢唱的乐章。
后来,她和维修班的技术骨干周卫国结了婚。婚礼在厂食堂办的,桌上是硬糖、瓜子,和用漂亮暖水瓶装着的橘子汽水。周卫国话不多,憨厚实在,看她的眼神里满是光。儿子小勇三岁时,赶上厂里扩建新厂区,杜春梅作为骨干被调了过去。新厂房宽敞明亮,福利似乎也更好些,小家庭的日子眼看着更有奔头。她还跟要好的姐妹李淑华盘算:“等再攒点钱,咱也去买台‘雪花’牌单门冰箱,夏天给小勇做冰棍吃。”
命运的急转直下,没有任何预兆。先是父亲在老厂一个人居住去世。母亲闷闷不乐好久,后面她自己持续不退的低烧和呛咳,她只当是车间灰尘吸多了过敏。直到某天夜班,她咳出的痰里带了骇人的血丝。在厂职工医院,拍出的胸片上有大块不祥的阴影,诊断书上的三个字,像死刑判决:肺癌。还是晚期。
“医生,这……这还能治吗?得花多少钱?”周卫国捏着诊断书,手指关节捏得白,声音干涩。
戴着眼镜的老医生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同志,这个病……很麻烦。手术、放疗,加上药,是个长期的过程。费用……恐怕不是个小数目。厂里,出了基础药,别的药需要自费!”
厂里的劳保医疗,对付个头疼脑热还行,面对这种“绝症”和天文数字般的花销,无异于杯水车薪。周卫国回厂里跑报销、求补助,得来的答复除了同情,更多的是无奈。工会主席拍着他的肩膀,塞给他五十元困难补助,叹着气:“卫国啊,厂子效益你也知道……这是大家的一点心意,可这病……是个无底洞啊。”
家底迅被掏空。杜春梅住进了医院,昂贵的放疗让她头大把脱落,呕吐不止,昔日的“一枝花”以肉眼可见的度凋零。周卫国厂里、医院、家里三头跑,肉眼可见地瘦脱了形。更让他心碎的是妻子眼神的变化,那里面曾有的光彩,渐渐被剧痛、恐惧,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取代。
一天夜里,同病房的病友都睡了,杜春梅看着趴在床沿累得打盹的丈夫,又想起昨天婆婆偷偷抹着眼泪说,老家房子实在没法卖了,还拖着一堆债。她轻轻抚摸着周卫国刺手的短,眼泪无声地滚落。她想起才三岁的小勇,昨晚在病房前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能陪我玩积木呀?”
她闭上眼,心里那片沉重的黑暗,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半夜,医院的病人听见医生重物落地的巨响,是从五楼病房的窗户跳下来的。保卫科紧急调了人来把现场围了起来,人们说她走得决绝,没留遗书,只穿着那身洗得白的病号服。
葬礼在厂医院下面的停尸房办的,简单得近乎潦草。来的多是相熟的工友,大家凑钱买了个最便宜的花圈,白纸黑字写着“沉痛悼念杜春梅同志”。李玉容也去了追悼会现场,她看到灵堂正中,杜春梅的照片还是几年前登记照的样子,笑靥如花,与眼前肃杀悲伤的气氛格格不入。
最让人心碎的是那个孩子。小勇才三岁多,一个人坐在凳子上,穿着一身显然黑棉袄,头上包着白色的孝帕。他还不大明白“死”的含义,只是被大人们的哭声和凝重的氛围吓住了,小脸憋得通红,怯生生地缩在凳子上,手里紧紧攥着半个早上没吃完的冷馒头。
一个女工友忍不住低声啜泣:“春梅太傻了……怎么就走这条路……”
旁边一位老师傅蹲着抽烟,重重把烟头摁灭在地上,哑着嗓子说:“傻?那是没路走了!厂里报不了,自己治不起,眼看着拖垮男人拖死家里……她这是……不想再当累赘了。”
这话像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李玉容看着小勇懵懂的眼睛,想到他再也等不到妈妈回家陪他玩积木,再也听不到那清亮的笑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李玉容红着眼眶,将包好的一百块钱,塞到负责收礼金的工友手里,低声说:“给孩子的……一点心意。”
葬礼很快结束,人群沉默地散去。李二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周卫国像一尊瞬间老去十岁的石像,呆呆地站在妻子的骨灰盒前。而小勇终于哭了起来,不是嚎啕,是那种害怕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在空旷的山坳里被风吹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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