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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间靠墙摆了张梳妆镜台,打磨光滑的琉璃镜恪尽职守地映着乌沧的侧影。
他抬起手,指尖有些发颤地摸索到自己耳后的位置,使力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几可乱真的伪装面皮被完完整整地撕了下来,露出底下截然不同的面容。
“啧啧啧。”一道婉转声线兀地响起。
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倚了个女子,穿着一袭海棠红的散花纱裙,身段玲珑,艳若桃李,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此时抱着双臂,俨然是看热闹的姿态。
莫霏霏眼尾上挑,红唇勾起个弧度,语气戏谑地打趣:“殿下这么大费周章来见人,怎么连面都不露?”
轮椅上的雪色身影侧过脸,琉璃镜清晰地照出他的面容,不是什么“乌沧”,而是当朝三皇子,沈临桉。
沈临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一如既往地镇定从容:“还不到时机。”
莫霏霏朝他走近几步,闻言撇撇嘴,心里正嘀咕着什么时机,视线倒先触及了沈临桉的脸色——那都不只是苍白,而是惨白,连嘴唇都没了最后一点血色!
她连忙两步抢上前,脸上戏谑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再明显不过的焦急:“早提醒过你那药不能总用,你还硬要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不行,我现在就去把姓裴的叫过来!”
沈临桉的腿疾是幼时一次踏青过后,突然就有的。回来先是高烧不退,接着太医轮番诊治,都找不到病因,只能用珍稀药材仔细养着,等后来烧退了,腿却也站不起来了,出门只能靠轮椅。
后来沈临桉才慢慢知道,自己不是生病,是中毒。
莫霏霏说着,就要往外走。
“不必,”沈临桉抬手拦住她,声音不高,语气却很坚决,“我清楚自己腿的状况,也不是第一次用这药了。”
尚且总角就不良于行,沈临桉不知换作旁人会如何,总之他自己不甘心。
这些年他暗中打听过不少方子、也试过不少方子,眼下用的这药,就是他好友裴江照捣鼓出来的。
莫霏霏被他拦住,又气又急,看沈临桉从肩背连着指尖都疼得发抖,终究没再强行挣开。
但她还是苦口婆心地劝道:“这药只是暂时刺激筋骨,让你站起来一会儿而已,药效一过就要加倍地疼……下次再有这种事,我替你去应付不行吗?”
顾从酌这样的人物进京,半月舫自然不可能不关注,也猜到他迟早会有来鬼市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沈临桉只说:“你应付不了他。”
莫霏霏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拧起眉毛,出声问道:“殿下是怕我应付不了他,还是不想让我……”
“莫霏霏。”沈临桉打断她,难得语气严肃地叫她的全名,隐有警告意味。
隔间里寂静一瞬,莫霏霏对上他的目光,立刻闭上嘴,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少顷,她又转回脸,走到桌边提起温着的茶壶,倒了杯茶递给沈临桉:“你……殿下别同我计较。”
这人向来如此,一有事要求他了、心虚了做错事了,就管他叫“殿下”;一找着理儿了、火气上来了,就管他叫“你”。
“我不该明知他是殿下等了许久的人,还出言冒犯,”莫霏霏语气有点僵硬,眼神自以为不着痕迹地瞟向沈临桉的脸,“刚才是我说错了。”
沈临桉看着那杯热茶,握住杯壁的部分温度恰好,暖融融的。
他无奈道:“我没计较。”
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沈临桉哪会不清楚莫霏霏是什么性子?
莫霏霏睨着他的神色,瞧出方才那岔算过去了,登时舒口气,神色自然起来。
这一自然,那跳脱的性子又腾地浮了出来,再加上刚才眼角余光总往沈临桉身上扫,无意间就注意到了某些景象。
譬如,沈临桉是靠在椅背上的姿势,颈部是向上仰起的,动作间原本严丝合缝的领口敞开几寸,露出的肤色与雪色衣料相衬,在灯下近乎透明。
那点虚弱与病态并不减去他的风姿,反倒如同琉璃灯盏上的细纹,易碎、脆弱,抹去几分沈临桉骨子里透出的冷清,残存的部分反倒更有惊心动魄的本事。
大昭人爱美是刻在骨子里的风俗,扎根似的不动如山。并且这种爱美不仅体现在自身追求外貌与服饰的打扮,还体现在对其他所有美好事物的向往上。
当然,这种向往不见得是觊觎或是渴求,通常只是单纯的欣赏与赞叹。
莫霏霏现在就处于沉浸的欣赏与赞叹心情中,边看还边在心里胡思乱想。
沈临桉叹道:“又怎么了?”
莫霏霏离他近,还三番五次地偷偷瞧他,沈临桉怎会察觉不到?
莫霏霏眼神一飘一飘的,被发现了也不承认:“回殿下,没怎么。”
话是这样说,可也不见她收敛视线。
沈临桉摁着眉心,许诺道:“说吧,保证不生你的气。”
别的暂且不提,沈临桉言出必行倒是真的,从没干过出尔反尔的事。
莫霏霏犹犹豫豫:“那我说了昂?”
沈临桉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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