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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的余晖褪尽,天边只留一抹淡青色,客栈小院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晃。陈浔坐在石凳上,青冥剑横放膝前,布巾慢条斯理地擦过剑身。刃口映着最后一点光,闪出一线寒芒,他看了一眼,没多言,收剑入鞘,轻轻搁在身旁。
院角一株桃树,枝头花苞将绽未绽,风过时抖落几片枯叶。他端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茶已凉透,涩味在舌尖漫开,他也不在意,放下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肩旧疤处的衣料。
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不急不缓,踏在青石板上清晰可辨。门帘一掀,武林盟主走了进来。他没穿盟主袍服,只一身素色长衫,腰间束带也未绣纹,像是刻意避了威仪。见陈浔坐着未动,他也没怪,径直走到对面石凳坐下。
“你这院子清静。”他开口,声音低而稳。
陈浔抬眼看了他一眼,点头:“是。”
“昨夜我彻夜未眠。”盟主望着院中桃枝,语气平实,“江湖动荡多年,血魔教虽除,余波未平。各派人心浮动,需一个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出来主持大局。”
陈浔没接话,只是把布巾叠好,放在石桌上。
“我想了一夜,”盟主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人合适。”
陈浔垂眸片刻,伸手提起茶壶,给对方倒了一杯冷茶。水声细碎,院中一时只有壶嘴滴落的轻响。
“盟主厚爱,陈某感激。”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但我自知,修为未至巅峰,难服众望。”
盟主眉头微皱,却不急:“你斩杀血魔教主那一战,百剑齐,七星归位,阵法由你调度,气机由你牵引。天下多少成名高手,谁有这等手段?说‘难服众望’,是谦辞。”
陈浔摇头:“那一战,靠的是众人齐心,不是我一人之功。若无拓跋野断后,若无澹台静锁住气机,若无各派弟子舍命结阵,我早死在血影之下。”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盟主沉默片刻,缓缓道:“可你终究是站在最前的那个。”
“站得前,是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陈浔抬起头,目光直视对方,“我要带她回小平安镇,看遍春日花开。那才是我非走不可的路。”
风吹过院中,桃枝轻颤,一片半枯的叶子飘下,落在石桌上。盟主看着他,许久未语。他见过太多人争权夺势,也见过不少人推脱高位,可从未见过一个少年,拒绝得如此干脆,又如此坚定。
“你说你还未达巅峰?”他忽然笑了笑,带着几分无奈,“可在我看来,你早已出了大多数人的终点。”
陈浔没回应,只低头看了看青冥剑的剑柄。牛皮革带有些磨损,是他自己缠的,结实,耐用,不会轻易松脱。
“江湖需要你。”盟主声音沉了些,“不是因为你杀了谁,而是因为你能让人心安定。如今各派推举你为新任盟主,不是为了捧你上位,是怕你一走,正道再无人能撑起这片天。”
陈浔听着,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两下,像在数节拍。
“盟主,”他开口,“您知道小平安镇在哪吗?”
盟主一顿:“在南境,靠山的小村落。”
“那里没有高门大派,没有真气流转,也没有剑光冲天。”陈浔慢慢说,“可每年春天,山路边的桃树都会开花。她喜欢看花,可从前看不见。现在我能带她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我不想当什么盟主。我只想让她看见那个春天。”
盟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复杂。
“可惜了……”他低声说,“天下少了一位盟主,多了一个追梦人。”
他站起身,长衫下摆扫过石凳边缘。陈浔也跟着起身,送到院门口。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街角灯笼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洒在石板路上。盟主往前走了几步,忽又停下,没回头,只道:“若有变故,派人来寻我,我必到。”
陈浔应了一声:“好。”
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转角处。陈浔立在原地,看了片刻,才转身回院。
石桌上的茶杯还剩半杯,他拿起来,一口饮尽。凉茶滑过喉咙,带着一丝苦意。他坐回原位,手搭在青冥剑鞘上,目光落在那株桃树上。
花苞依旧紧闭,但已有细微裂痕,像是随时会挣开束缚。
他不动,也不语,只是坐着。院中风渐起,吹动衣角,也吹散了方才那一场对话的余温。
远处街市仍有零星人声,不知是谁在议论,声音模糊不清。他没去听,也不打算听。
茶壶空了,他没添水。剑在身边,人在院中,路在脚下。
他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院外脚步声又起,不是一人,而是成群,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节奏杂乱。有人在笑,有人在喊名字,声音朝这边靠近。
陈浔依旧坐着,手没离开剑。
他知道,那些话还会再来。可他也知道,不管多少人劝,多少人说,他都不会改主意。
他的路早就定了。
桃枝轻晃,一片新叶落下,正好盖在空茶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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