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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珪有几斤几两,段元叡这个当爹的一清二楚,这场面话说得他脸上都挂不住了。他拍了拍陆沧的肩:“我知道,该有的赏他们都有。等和尚们念经度完,咱爷俩在车上好好叙一叙。”
陆祺问:“廷璧今日怎么没来?他第一次出征,朕还想当众赏他呢。”
“劳陛下挂心,犬子犯了咳疾,在家养病,而且他无甚功劳,来了反倒惭愧。”段元叡直言。
祭完天地,度完阵亡将士的魂魄,大典就结束了。陆沧交了征北将军的印鉴,士兵们谢过皇恩,在城外休整三日,而后便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
皇帝本要和陆沧同乘,大柱国却已有言在先,把陆沧拉上马车,和气地问道:
“挽潮啊,这一路上九郎有没有给你添麻烦?他麾下逃了一个华仲,都两个月了也没找到,这不成器的东西,连个副将都管不住!唉,我就这一个亲儿子,奈何一点也不像我,你要是我亲生的可多好,有你保着段家,我就是死了也安心。”
陆沧诚恳道:“义父言重,廷璧能平安回京,就是他的本事。至于华仲,他收了廷璧和我几两银子,竟在回程的路上找了个借口,带着钱远走高飞,又因犯了赌瘾,恰好被我帐下一个斥候在赌场里看见,拿住了交予我。他画押供词后,我按士亡法把他秘密处决了。”
他稍作停顿,缓缓道:“廷璧没有声张,我若把华仲交给他,他面上无光。华仲又是段氏的老家臣,我怕您听闻后气得犯病,所以想等回京再禀报您。您就看在征北军凯旋的份上,饶了华仲的老母妻儿吧,就说他在探路时被人所害。为了廷璧,此事不宜闹大。”
段元叡哈哈大笑,把勒肚子的红袍束带一把扯开,扔在褥子上,拊掌道:“好!好!还是我的挽潮考虑周全。你猜九郎是怎么说你的?哼,他说你刚愎自用,内藏祸心,要不是他砍了韩王,你就要留韩王一条命呢!这小兔崽子,当我昏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陆沧答得愈谨慎:“我收到义父的信,考虑后决定先杀了赤狄可汗,再处置叶万山,他镇守北疆多年,熟悉狄人的习性和草原路径,对我军有利。可惜我中了毒箭,没能将赤狄斩草除根,还昏睡了三天,那时多亏廷璧统辖全军。”
段元叡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处置叶万山?”
陆沧道:“叶万山率千余人抗敌,粮草耗尽,最后只剩下十来人苦等援军。我见他是个忠义之士,心中佩服,实不忍下手,本想修书一封给义父,看在他对敌有功的份上,请您将他贬为庶人,再让您举荐廷璧做东辽郡守。叶万山受百姓爱戴,此举可保住朝廷的民心,再者廷璧做个地方官历练几年,性子应能稳重些。”
段元叡叹道:“你是顾着大局,为朝廷和段家着想。九郎哪里能当什么郡守?他连个将军都当不好!不提他了……我见过那叶万山,和他喝过酒,还给他一双儿女取了名,按西羌的风俗,我就是那两个孩子的干爹。可虞旷突然反了,韩王世子跟着他一起反,该杀!叶万山和我一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懂他的心,世子死了,他必定要找我报仇,所以只能如此行事,杜绝后患。”
陆沧暗自腹诽,叶万山死了也没用,他那个女儿比狐狸还精,天天脑子里就想着怎么报仇,还不如让叶万山活着管管她。
“义父的心,我也懂。”
段元叡大喜:“那些文绉绉的朝臣都说你不善言辞,我看你最会说话,再没有比你更贴心的了。来,好儿子,喝酒!”
他执起银壶斟了一杯,放到陆沧面前,自己对着壶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呵了口气,舒畅地躺下,摸着肚子上的肥肉叹道:“老啦,老啦。昨夜我梦见和世宗皇帝和阿姐,他们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上,接见西域各国进贡的使臣,有这么大的西瓜,这么大的活狮子,这么大的鱼骨头——”
他用手比划着:“那些使臣足有一千人,乘着车,牵着马,个个穿得光鲜亮丽,从宫门口一直排到正殿,争着要看大周的皇帝和贵妃,阿姐还唱歌给他们听,那样美妙的歌声我十几年都没听到了。世宗对我说过,他当太子时大周就是如此盛况,他父皇还抱着他摸使臣带来的麒麟呢!唉,这样的景象,我这辈子是见不到了。辛辛苦苦打了几十年的仗,到头来日子没比泰元年间好多少。
陆沧双手捧着酒杯,没有接话。
大周朝局动荡,国力江河日下,十八年里改了四个年号。段元叡说的世宗就是桓帝的庙号,他死后,权柄交给了段贵妃的儿子。小皇帝登基五年,被刺客用一根衣带勒死在寝宫里,是为怀帝,之后继位的是桓帝的庶三子、虞旷的外孙,六年后也暴毙身亡,谥号曰灵。
再后来,被推上皇位的就是当今天子了。陆沧可以想象得出,他这个堂弟在龙椅上坐得有多不安稳。
权臣当道,皇帝寝食难安;权臣不在,怕是明日叛军就要打到京师了。
段元叡见他不说话,关切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心事重重,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吗?”
陆沧在他的注视下喝了酒,垂下眼:“廷璧应当告诉过您,我娶了叶万山的女儿。”
“喔,他是说了。”
“那封赐婚信——”
“是我写的。”段元叡接口道,撩开车帷向外看了眼,朱柯和时康在外头骑马护卫,此外都是自己的亲信。
他压低声音:“我就是这么和皇帝说的。我猜韩王郡主用手段造了假,对你耍美人计,想借机行刺,是吧?你带我去看看她,我替你教训她一顿,包准她以后不敢算计你了,乖乖替你生娃娃。你娘给你算过命,说你不宜早婚,硬是委屈你拖到现在,那丫头送上门倒贴,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了,催你开枝散叶呢。”
外人若是知晓郡主敢伪造他的书信,不仅他颜面扫地,有心人还会效仿此举,贻害无穷,所以他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既然这丫头已经是陆沧的人了,也没闹出大动静,他就会罩着她——这是一方面,最要紧的是让陆沧学会严格管束她,铁血男儿可不能栽在女人手里。
陆沧听了这话,无处诉苦:哪里是叶濯灵倒贴,明明是他倒贴!他贴完了印章还没收回来!
他明白段元叡这样做的缘由,拱手道:“多谢义父成全。都是我粗心大意,才让郡主糊弄过去,不好怨别人。我被她骗了,羞于启齿,此事只有我的贴身护卫知道,本想回京同义父细细说来,倘若您降罪给我们二人,我毫无怨言。
“事情败露后,我把郡主关到羊圈里抽了一顿鞭子,她已被我抽得服服帖帖,再无反抗之心,抱着我的腿涕泪横流哭爹喊娘,誓要痛改前非,模样着实可怜。她胆敢伪造您的信,本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但木已成舟,我一个男人,娶了她就要对她负责,再不好把她怎么样了。她一身的伤,禁不起舟车劳顿,走得慢,过一阵才能到京城,我会带她来国公府给您贺寿。”
陆沧对段元叡感激有之,忧虑也有之,他没料到义父把此事一手揽下,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替那狐狸精圆了谎。大柱国的命令就是朝廷的命令,这下云台城门外贴过的告示就作数了。
但义父这般对待他,反而让他生出些愧疚来,想到自己在邰州为皇帝办的事,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大柱国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既然如此,我也不追究那丫头了。年轻人血气方刚,犯错不丢脸,但错误只能犯一次,今后你要拿出魄力来,让她对你死心塌地。我再替你物色几个好丫头,你只纳一个怎么够?还有我的小女儿,她长得像我,是丑了些,但弓马娴熟、身体健壮,配做你的正妻,我挑个日子,就叫媒人跟你娘提亲。”
陆沧的头开始疼:“义父,我不想娶亲,女人麻烦,心眼多又难伺候。”
“不娶老婆怎么成?男人能给你生孩子吗?我的女儿一点都不麻烦,她从小就认识你,你也认识她呀!”
“她才十四岁。”
大柱国不高兴了:“我娘十四岁都生我了,西羌女人没中原女人那么多毛病。你要是嫌她年纪小,我把她几个堂姐也嫁给你,姐妹一处有个照应。”
陆沧一想到王府里要装那么多看似温良的女人,脑袋都要炸了,好像已经看见自己的燕王印、将军印、书画印一个个灰飞烟灭,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一颗颗化为齑粉,窝里一群狐狸在撒泼打滚藏宝贝,还牵着一群恶魔般的小狐狸,整天吱哇乱叫上房揭瓦。
他打了个寒颤,顺着段元叡道:“义父为我着想,我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需要母亲做主,得了陛下的准许,待郡主到京城再商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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