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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晨没细想,旋即去换衣服,李睿在客厅里架着膀子转悠,时不时从门缝里瞥一眼卧室。
李睿试探性地问:“昨儿回家以后,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什么?”邱晨这宿醉,怎么连耳朵都不好使了。
“我说,你还记得什么?”
“我是不是吐了?感觉嗓子辣辣的,昨儿喝了混酒,一下就上头了,不说了,我得走了。对了,那个脏衣服洗的时候注意点儿,衬衫要单独洗,挺贵的,别给我洗坏了。”说完,急急忙忙地出门了,走得急,连钥匙都忘带了。
这一整天,李睿有些神神叨叨的,“这算强吻吗?既然邱晨不记得我吻了他,那是不是就不算强吻,那算什么?乘人之危?”李睿越想越烦,有一种奇怪的矛盾心理:一方面想得到邱晨的正面反馈,一方面又怕邱晨拒绝,刻意跟他拉开距离。
这会儿,手里的名牌衬衫洗了二十分钟,浅蓝色的衬衫都快泡白了。
上学那会儿,即便他两好成那样儿,李睿也没想过对邱晨来真格的,他怂,是真的怂。或者说在邱晨面前就会莫名其妙地怂,每次逗邱晨,在他没炸毛前,识时务地打住,嬉皮笑脸地装乖。那个年纪的男孩儿,心里想的简单,他没想对邱晨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只是本能地想亲近他,挨着他身边儿。只要他俩在一块儿,不管干什么,他就挺高兴的。邱晨话少,他就话多;邱晨安静,他就闹腾;邱晨不高兴了,他就耍上十八般武艺逗他。
邱晨不喜欢跟人亲近,男孩子最皮的年纪,喜欢打打闹闹,他总是躲得远远的。只有李睿,像癞皮狗一样粘着他,甩也甩不掉。有时候李睿耍无赖,非要调戏他两句,他就假装生气,故意冷落他,一节课都不理他。半天不到,李睿铁定认输,自罚:陪着邱晨去操场跑圈。实际上,邱晨没有真的生气,哪次都没有,他不过是想保持这样一种适当的距离,一种亲近又不太亲近的距离。他那种谨慎的性格,从小没有体会过被照顾、被爱的孩子来说,亲密关系是道难题。大一些的时候,他自己也知道性格中的某些缺陷——不敢走近他人。
只有李睿,这个无敌讨厌鬼,这个在他身边打转的癞皮狗,赶不走,闹不散
直到有一天,这个讨厌鬼突然消失了,无声无息,了无踪迹,如同人间蒸发,没留下任何线索。只有那张塑封卡里的毕业照;两盘他们经常玩儿的游戏卡;还有李爷爷转交给他的那块金灿灿的卡西欧手表。
那时的邱晨像被抽离了一道魂,整整一个寒假闭门不出,他没有办法、没有能力,不知道怎样才能联系上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他。那时的他不懂,不懂李睿为什么一声不吭地消失了;为什么连告别都不可以;为什么一条留言、一个短信都没有,难道对他而言自己就这么无足轻重吗?他怨愤地想:自己在那个人心里不过如此。
邱晨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觉得自己很可悲,随时可以被遗弃。
小时候被父亲遗弃,然后被母亲送走,唯一的好朋友不告而别。他一度觉得自己渺小到不该存在,那种自厌自弃的情绪维持了一年,直到一次校运动会,他在长跑项目中得了第一名。那天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脑中突然闪过了李睿的脸,就像过电一般,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他会回来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学毕业?研究生毕业?六年、八年、还是十年?不管多久,他总会回来的。那一刻,他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天灵盖,瞬间想通了——这个人不在自己身边,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不要再问为什么,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像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难过,看似是李睿围着他转,实则他心里对他更加依赖。
他的依赖和习惯变成了一道枷锁,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反而轻松了。他开始尝试社交,偶尔会参加同学聚会,积极参与社团活动,只不过,他再也没交到可以穿一条裤子的朋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邱晨早已独立,愈发沉稳、谦和,岁月的磨砺让他变得温和了许多。也许是职业的原因,他学会了微笑,面对病人,面对同事,他可以笑得那样柔和、儒雅。当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很少开怀大笑,单纯的、发自内心的欢乐变得奢侈。
直到十年后,那个讨厌鬼突然出现,以一副陌生的面容出现在他面前。竟然三番五次躲躲藏藏,他很意外,也很恍惚,甚至有些生气。“难道他真的不想见自己?难道他真的故意躲着自己?”他生气,他气的是自己,为什么自己那么在意?为什么抓着那点不甘耿耿于怀?为什么他一出现,整个人像被贴了符咒,寸步难行。
原来,自己的心结一直都在。
康复中心诊室。
邱晨今天的状态不太好,连廖嘉明都发现了他魂不守舍的,“晨哥,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没什么,昨儿喝了点酒,没缓过来。”他拇指按了按唇角,破皮的口子还没长好,不经意间总是舔到伤口。
快到下班的时候,他给李睿发去消息:“把那天的猪蹄儿拿出来解冻,葱姜蒜准备好,等我回来做。”
李睿正在打扫卫生间,着急忙慌地捞起手机,平时没人找他,他的通讯录里只有李锦曈和邱晨。
对面很快回复:“好的,还需要弄什么?”
“米饭也焖上。”
指令抵达,任务完成。
晚饭的时候两人出奇地安静,邱晨吃得很少,嘴里没什么味儿,一整天没什么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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