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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离坐着牛车回家后,天已经黑了下来,家里油灯的光晕在土坯墙上投下晃动的影。
像谁用手轻轻拨弄着碎金,忽明忽暗地淌。
案几上的粗瓷碗盛着半盏热水,蒸腾的热气袅袅升起,混着屋内众人的呼吸,让空气里添了几分凝重的暖。
像冬日里拢在袖中的炭火,不灼人,却沉甸甸地压着心。
姜离指尖摩挲着碗沿,粗粝的瓷面蹭过指腹,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压下心底的些许波澜。
他抬眼扫过围坐的一家人,身旁的月娘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
指尖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襟,那布料薄得透光,能看见指节用力时泛出的青白。
另一侧的苏小妃脊背挺得笔直,像株倔强的芦苇,可攥着衣角的手、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还是泄了她的不安。
叶美芬和沈清柔更是手足无措地望着地面,仿佛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宁静。
孩子们围在案几另一头,姜宇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拘谨,耳朵尖微微发红。
小儿子姜北则好奇地眨着眼睛,黑葡萄似的眸子在几个大人脸上转来转去,像只揣着心事的小兽。
唯独大丫头慧慧安安静静地坐着,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不知在琢磨着什么。
只有偶尔颤动的眼睫,显露出她并非真的平静。
等屋内的寂静漫过片刻,连油灯“噼啪”的燃声都清晰可闻时,姜离才端起碗喝了口水。
清冽的水滑过喉咙,带着点土腥味,却让他的声音添了几分沉稳:“既然如今咱们凑在一处,算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往后的日子便不能再浑浑噩噩,得好好盘算着过。”
他的目光先落在孩子们身上,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前几日分家的时候,我问过你们,心里有没有想做的事,如今不妨再说说?”
话音刚落,姜宇先是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脸上泛起几分不好意思的红。
嘴巴张了又合,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最后只憋出一句:“我……我听阿爹的。”
倒是一旁的姜北仰起脸,小手摸了摸后脑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姜离,脆生生道:“阿爹说什么,我便做什么,我都听阿爹的。”
可那亮晶晶的眼眸深处,却藏着几分没说出口的期盼。
他不止一次偷偷瞧见地主家的小少爷捧着书本摇头晃脑。
也不止一次听村里老人说过,读书识字能做官,能让家里人不再受穷。
他想跟着先生学字,想弄明白那些方块字里藏着的道理,更想有朝一日能像说书先生讲的那样,科举入仕。
让阿爹和姐姐们,都能抬头挺胸地活着,不用再看旁人脸色。
姜离将他眼底的渴望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烫了下。
他又转头看向慧慧:“慧慧呢?你是姐姐,心里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慧慧闻言,身子轻轻动了动,垂着的眼帘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
她沉默片刻,才小声却清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认真:“我想家里能有钱,不用再饿肚子,想咱们一家人永远都在一处,不分开。
还想阿爹每天都能吃上肉,不用再把碗里的肉都夹给我们。”
简单的三句话,没有半分虚浮的念想,全是藏在心底最真切的期盼,像田埂上默默生长的草,朴素却执着。
姜离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喉结动了动,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说话。
他转而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四个女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你们几个也说说,不用拘着,今晚只管畅所欲言,往后的日子,要咱们一起过。”
许是他的语气太过郑重,月娘几人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犹豫,还是没人先开口。
姜离见状,也不催促,只是抬手在身侧拉过一个包袱。
打开后几锭白花花的银子便从他掌心落下,“咚”地一声砸在案几上,在昏黄的油灯下泛着耀眼的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嘶——”倒抽冷气的声音在屋内响起,姜宇瞪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了“o”形,伸手想去碰又猛地缩回来,像是怕烫着。
姜北更是直接凑到案几边,踮着脚盯着银子看,小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眼睛里全是惊叹。
月娘和苏小妃等人更是惊得站起身,手都忘了往哪儿放,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那可是银子,不是铜板!这么些银子,足够寻常农户舒舒服服过好几年好日子了!
“这些银子,是之前偶然得的,够咱们支撑一阵子。”
姜离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坐下,“我心里有个打算,先和你们说说,也听听你们的意思。”
他顿了顿,将自己的盘算一一道来:“眼下咱们先不急着修房子,当务之急是孩子们的前程。
我听说今年朝廷额外加了一场科考,心里动了念头,想先带着孩子们去学堂打打基础,我自己也想下场试试。
若是真能考中,咱们便搬去县城住,那里的学堂更好,日子也能更安稳些。”
“至于你们,”他看向月娘四人,从怀里,也就是空间里取出几张写着字迹的麻纸,轻轻放在案几上。
“我这里有几个小吃的方子,做法不算难,你们若是愿意,往后可以试着做些,拿去镇上卖,也能添些进项。”
话刚说完,一旁的姜北突然“噔”地站起身,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大声道:“爹,让大哥去学堂吧!我留在家里,和姐姐还有几位阿娘一起下地干活,给大哥挣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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