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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大哭大号。那首领骂道:“小畜生!招惹爷爷,敢是活得腻了!”忽觉身子一轻,双足离地,吃背后一只铁钳般大手横伸而过,扼住喉头,轻轻一扯,将他提过,浑似拎个孩儿。
那强盗大怒。喝道:“你敢是活得不耐烦了!太岁头上——”话犹未落,武松右臂使力只一兜,肐查一声,将他咽喉拗断。喝声:“要命的,滚!”
余人给惊得倒退数步。待看清来人只一条臂膀,胆气复生,发一声喊,舞刀搠斧,围拢上来。武松更不打话,尸身掷出,撞翻二人,侧身让过迎头一刀,看得亲切,独臂探出,抓住敌人手腕,一拗一送。只闻“咔嚓”一响,那人惨嚎连连,滚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戒刀出鞘。寒光横扫,又一个倒在地下,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兔起鹘落间,还有一口气进出的便只剩两个。这伙强人何时见过这般悍狠手段?只惊得呆了。不知谁率先发一声喊,屁滚尿流,没命也似,向山地逃窜。
武松并不追赶。插了戒刀,自去将两匹受惊骡子牵过,加以安抚。妇人搂了孩儿,一旁亦惊得呆了。回过神来,叉手不离方寸,向前深深下拜,道:“谢师父救命之恩。”
武松道:“你休拜我。你两个是甚来路?有甚干事,走在这里?”
妇人告道:“奴本是个寡妇。先夫吃仇家杀死,家中大姐姐另生下男丁遗腹子,眼中容不得奴家母子两个,赶了我等出府。奴再嫁在汴京城里,本也夫妻和睦,却谁知京城失陷,同丈夫女孩儿走得散了,无有半点音讯。没奈何带了孩儿,往应天府夫家投亲。”
武松道:“这两个头口尚行得路。我自有路要赶,顾不得你母子两个,把你们带在大路上便休。前路你等自雇车夫,我不管你。”
妇人千恩万谢。道:“承蒙师父搭救,保全妾身一条贱命,已是万幸。”捧出一包金银。武松道:“我不要你的。”牵过两个骡子,自去拴紧肚带,套辕上轭。
妇人感激涕零。叫:“官哥儿!”唤了孩儿过来,给武松叩头。道:“这个孩儿,便是先夫西门家一点骨血。天可怜见,不曾教他陷在汴京,如今又多亏师父保存。孩儿,你且来拜了恩人。”
武松系肚带的手一顿。转脸望那妇人时,皮肤白皙,五短身材,温柔妩媚。武松道:“你姓李?”
妇人吃了一惊。道:“师父怎生知晓奴的娘家姓氏?”
武松道:“我亦知晓你的名字。你曾是西门庆家第五房妾。”
妇人只惊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武松道:“当年对簿公堂,你尝上堂作证,我认得你。我的嫂嫂进得西门府内,是你出的主意,怕我上门搜寻,给她藏在花家房屋。你可认得我?”
日头已然偏西,暮光熹微。李瓶儿向武松面上定睛看了半晌,认了出来。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哭道:“武都头明鉴!当日官府已审得明白,尊兄不是先夫杀的。人证物证俱在,却不是奴家信口开河。奴也不曾起意害你的嫂嫂。好汉饶命!”
武松道:“你不起意害她时,怎的却又为虎作伥?西门庆怎生逼迫你?”
李瓶儿道:“先夫未尝逼迫我。是我瞧她可怜。”
武松诧道:“可怜?她怎的可怜?”
李瓶儿道:“俗话道,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同尊嫂一般,亦是死了丈夫,才嫁在西门府中。我怜惜她花朵儿一般年纪,这般要强,心气恁高,却又死了丈夫,没个归处,又没个子女,孤苦伶仃,是个好的?妇人家没个男子汉时,靠谁做主?倘若劝得回转时,教她死心塌地,进得西门府内,也好同奴家作个伴儿。奴也必不叫她受了委屈。”
武松哑然失笑。道:“你恁的好心。西门府真似你说的这般千好万好时,姓吴的怎生容不下你们母子两个?”
李瓶儿无言以对。气急难过,一时间千百种悲戚委屈涌上心头,柔肠寸断,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
武松出一会神。道:“你走罢!我不杀你。”
李瓶儿却哪里敢信。颤声道:“你真个不杀我?”
武松道:“杀你作甚?我杀了你,便如同杀她一般。”
李瓶儿惊疑不定。听闻武松道:“你不省得她。我嫂嫂是个老虎。倘若阴差阳错,她真个杀了我的哥哥,又是阴差阳错,教她进了这座牢笼,只怕她出落得比谁都更凶狠些儿。那时节便你好心饲喂她时,也吃她反咬上一口。我也不晓得她是在哪一部书里造下些甚样罪孽,又是欠下谁的,这一笔债,就算作她今生偿还你的罢。你走罢!带上孩儿。快走,快走!”
李瓶儿如醉如痴,呆若木鸡。反是那少年郎更加警醒乖觉,低声道:“娘,走罢。”向武松唱一个喏,上来搀了母亲,伏侍她起身上车。少年便自跨辕,作好作歹,打着两匹骡子,勉力往北行去。
武松喝声:“不要命么?往南走,再有五六里路,便逢着大路,有人家市镇。往北去时,神仙也救不了你。”
少年涨红了脸。呵斥头口,磕磕绊绊,软硬兼施,好容易磨得两个骡子掉头,车马折转方向,投南边去。走出一段,忽见车帘一掀,李瓶儿探出头来。泪痕满面,遥遥的问声:“她如今人在哪里?”
武松道:“我同她也走得散了。我亦正寻。”
75
武松看马车去了。牵了坐骑,上路又行。在路日,来在临沂州城。进得城中,望见城中闹热,店铺光亮,人家烟火,听见行人笑语,叫卖声响,恍若隔世。城东寻家酒店歇马,酒保上来迎接,见得武松僧袍蓝缕,胡子拉碴模样,吃了一惊。笑问:“师父走在哪里闭关清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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