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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中,对着残羹冷酒,堂前独个儿站了一会,开了房门进屋。脱去衣服,轻手轻脚上床,还是将金莲惊醒。迷迷糊糊,问声:“天亮了?”武松道:“你睡你的。”不来沾身,扯被自睡下去。
潘金莲却哪里肯依,翻一个身过来,伸手摸着他脸,喃喃的道:“怪行货子,一块冰似的,冻得人慌。——吃到这个时候才散?一身酒臭。”武松不应,伸臂轻轻的将她搂过。潘金莲浑身滚热,一个猫似的蜷在他胸口,安静下来。
半晌,问一声:“你公明哥哥去了?”武松点了点头。金莲半睡半醒,嗤笑道:“多大的人了!——也不知几更半夜,听见你们外头又是笑,又是唱。孩子似的。”
武松默然不语。良久,说声:“楚州迟早是守不住的。”
潘金莲打个寒战,清醒过来。张了张嘴,却一言未发,黑暗中,将他右手拽过,揣在心口焐着。过得一会,道:“他怎生对你说?”武松道:“尽人事,听天命。”
金莲不再问话,将丈夫搂紧。武松抚摸妻子头发,道:“这里怕住不长久了。”
正月十五,一家三口往街上观灯。山塘街上人山人海,箫鼓声喧。更说不尽那好灯市,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十分热闹。四下里景物繁华,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鳌山耸汉。武松驮了巧云在肩上,金莲跟在身后,一家三口,人群里慢慢的走。
巧云提一盏纱灯,欢天喜地,目不暇接。一会教爹观看这个,一会教娘观看那个。一会问:“狗呢?”武松道:“人多,怕走丢了,教它今晚看家。”
巧云也就将狗抛至脑后,兴高采烈,随爹来燃放花炮。放得一会,问:“爹,昨日来的客是谁?”武松道:“是我的兄弟。”巧云道:“爹的兄弟,怎生穿着官袍?”武松道:“爹也曾穿过官袍,穿过僧衣。如今都脱去了。”
巧云似懂非懂。向漫天火树银花注视一会,扭头回望,望见灯火阑珊处,父母并肩而立。她问:“他们往哪里去?”武松道:“走他们要走的路。”
狗钻在堂屋桌子底下睡觉。
四周围极暗,极静,便只地下一只火盆,静静烧着,散发些清水也似热气。远远的一两声爆竹喧嚣声响,复又归于寂静。万籁俱静当中,黄狗忽而抖一抖耳朵,抬起头来,极警惕的,望向壁间悬挂的一对雪花镔铁戒刀。不曾闻听得动静,喉咙里低低咆哮一声,复又趴将下去。
这两把刀已经长久不曾在半夜里鸣啸过了。
番外(下)
建炎三年的雪,落在江南就成了雨。
针线铺子盘给了郓城逃来的一个裁缝。钱换作白银,同宋江赠的金银一道,包了起来。他们雇的船不大,一名船老大并两名水手,全副家当,便只几只箱笼竹篓,两条米面口袋;一对夫妻,一个孩儿,一条黄狗。
武松码头上同水手装垛行李。绵绵细雨中,潘金莲一手撑伞,牵了女儿上船。一叠声责骂起来道:“起开!断命畜生,也来同人争座?”黄狗摇着尾巴,蹿在船头,汪汪吠了两声,吃武松一声喝住。
箱笼码垛完备,船老大点篙,将船撑离岸边。巧云趴在船头,同狗挤在一领蓑衣底下,看人开船。惹的金莲说了几次,道:“外头风浪大。看湿了衣裳!”巧云答应一声,只是不动身。晃着两只脚,同狗两个,不错眼的,盯着水中游鱼脊背破开水面,扎一个猛子,又没将下去。
金莲说了两声,无人搭理,也就不怎的响了,扭身回望城郭。但见一座苏州城浸在雨里,烟气氤氲。金莲道:“倒好个天!雨天上路,兵荒马乱的。”船老大船尾正自掌舵,哈哈的接话道:“奶奶弗晓得。老话讲:‘雨压风头,正好行船’。这一路,笃定哉!”
果然,船行江面,如同风行水上,端的无半点阻滞。武松俯身同女儿说两句话,似头大狗,抖净身上水珠,弯身进得舱来,一身雨气,往妻子身边落座。问声:“家当收拾齐全了不曾?”金莲好笑道:“就这点破烂,也好意思管它叫作家当!”武松瞥一眼妻子,道:“好赖都是我的。”
金莲咯的一声笑了。忽而“嗳呀”一声,顿足道:“都怨你这厮说嘴!落下了奴的梳头匣子。”武松道:“不打紧,到地头再买新的就是了。”金莲道:“别的都罢了,只匣子里一面破镜子紧要。”武松回望来路,道:“我回去取一趟罢。落在哪里?”便起身出去唤船家掉头。
金莲早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扯住道:“你真当我能落下它来!就是落了一双眼珠子时,也落不下它来。——喏!把脸上水擦擦。”抽汗巾子丢给丈夫。
舟行数日,景色渐异。离了水乡平原烟渚,粉墙黛瓦,两边山势渐次高耸,江水愈发清澈幽深。行到后来,两岸青山夹峙,如两道翠屏,江面空阔,只有白鹭悠悠飞起。水极清,极深。
巧云一路目不暇接。伏在舷边看鱼,鱼游江中,江水见底,船宛若驶在空中。鱼群便是空中的飞鸟。枕在母亲膝头看天,天空澄碧,飞鸟便是天上的游鱼。父亲高大身影伫立船头,空袖管是垂天的云,是书里的鹏,是鲲。缺了一边翅膀,然而他仍旧是鹏。也是鲲。
风景看得倦了,巧云便依偎在母亲膝头睡去。睡醒了,张开眼睛,入目又是风景。如是水路转陆路,陆路又转水路,辗转到了新家。
村子落在富春江畔的山坳里,唤作竹坑。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藏在毛竹杂树之间。金莲一路东张西望观看,道:“恁多毛竹。开春了笋不消花钱买来。”又道:“倒好风景。还要走多久?”武松道:“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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