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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王之韵冷喝一声,又虚扶着他坐在一处圈椅上,轻抚他凌乱的发:“阿狸”王之韵眉头蹙紧,沉着脸:“过去的便过去吧。”
“不!”他怒喝一声。
这一声怒喝,王之韵和他同时错愕一怔,这是崔隐头一次忤逆,可他全然顾不上了。那日他听闻闻溪已然快到蓝田县。他不解,他的信才刚送出,怎得她已然快到京城。他一路快马赶去,便是为了给钱七七留足时间。
可一切还是晚了一步。明明重阳节那日,一家人还热热闹闹在院中赏菊、团聚。为何一夜之间,人人对她避之不及……他百思不得其解,去了各处都找不到她。
“走吧。”王之韵起身向外。厚重的帘子被打起时,屋外的寒风吹得他一个哆嗦。他起身走到院中,竹里馆似还有钱七七在时的欢声笑语。好似下一刻,便可看到她手舞足蹈的讲着胡仙故事,或在院中说说笑笑,在秋千上抱着小阿狸晃悠。
然庭院积雪数寸,昔日欢乐仿佛都被掩埋在积雪之下。
院中静的出奇。
他抚着满脸潮湿走到桂花树下,钱七七的秋千孤寂的伫立在苍凉的院中。那秋千应是有人刚擦拭过,褐色的坐板上只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崔隐走近伸手殚了殚那一层近乎透明的薄雪,指尖的潮湿一瞬蔓延至心间。
西市夯土路两旁的积雪已然落了厚厚一层。胡姬酒肆门外已挂起了厚重的毡帘,堂中间的铜火盆也早早架起了炭火。几位胡姬娘子踩着雪推开一扇木门,热腾腾的肉香和酒香裹挟着馥郁的香薰味迎面而来。娘子们摇曳着身姿上了二楼一处雅间。
那雅间墙上挂着一张斑斓的图腾挂毯。挂毯下魏现正斜依在一处铺着虎皮的胡床之上,姿态慵懒、衣襟半敞,露出素白的压纹桂布里衣。见胡姬娘子们进来,他半眯着一双琉璃眸子,将手中水晶杯的葡萄酒一饮而尽,对着一旁侯着的仆从巴太点点头。
巴太如奉纶音,将事先备好的钱袋子依次发放给诸娘子后。魏现伸了个懒腰从胡床上起身,笑眯眯上前一揖郑重道:“今日劳烦各位娘子跑一趟,快看看你们的赏钱可够?”
娘子们掂了掂,估摸着袋中的碎银份量正含笑点头,不想一紫衣的小娘子打开钱袋子惊呼一声:“竟全是金豆子。”
娘子们纷纷打开后又欢喜的啧啧议论起来,更有甚者上前一步挽起魏现胳膊,说要陪郎君饮一杯。魏现从两个胡姬娘子的臂弯间挣脱开:“今日谢过娘子,怕是下一批也快到了。娘子们先回,过几日魏某再去贵店捧场。”
胡姬娘子们依礼一福,笑盈盈向外。
“郎君要救钱娘子,派几个身手好的暗卫便是,为何寻这般多胡姬娘子……”
“暗卫交手,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他们不会放过钱娘子。”他长叹一声:“亏得我们是袄教信徒,有去光明寺拜火的习惯。否则那日怎能听到永平王和冯内侍那番话。”
“哎!原以为永平王惜材,不想竟是想伙同他人,吞我魏家家产。”巴太满眼心疼的看着魏现:“郎君,冯内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们罗织罪名,怎们当如何应对?”
“魏家虽一介商贾,可从祖父辈起,盯上魏家家产的岂止崔成晔一人?而魏家至今仍可东山再起,自有自己的门路和经营之法。阿耶说过我们不惹事,但从来也不怕事。”魏现神色一瞬狠戾,随手捡起落在地上一粒小金豆随手人给巴太。
小金豆正中巴太额间又滚落地上,他咧嘴一笑捡起那金豆子揣进腰间:“可是郎君为钱娘子,值得吗?”
魏现不知该如何答,他为水晶杯又添了些葡萄酒,小口抿着,再次躺回那胡床。那双碧汪汪的琉璃眸子,被身后的斑斓胡毯和氤氲灯光照的一圈红晕。
一楼的木门又被推开,伴随着一阵急促脚步声,有人正寻着雅间门口挂着的珠串穗子而来。魏现的腕间是同样款式的珠串,很久以前自钱七七五文一个卖给他起,至今都未摘下过。
“郎君,钱娘子并未坐上去广陵郡的马车。”一人推门而入。
“为何?我已飞书给爷娘,家中定会护好她。”魏现起身怒视:“你怎么办事的?”
“钱娘子说,谢郎君施救,此恩来日再报。她,她现下有更重要得事。”
“她人现在何处?”
“娘子要回西市,我担心她再遇危险,便护送她去了钱香盈袖。”这钱香盈袖是几月前,魏现买下的花铺。他记得从前她的胡帽之上总擦满鲜花,一直想送她一间花铺。
“随我去西市。”
……
钱七七彼时在胡姬娘们的掩护下一身靓丽出了城,可越走她的心越不安。她忘不了崔成晔打量南枝一双瑞凤眼时,流露出的惊艳之色;忘不了老医正那番惊悚说辞;忘不了鹿伯云淡风轻的威胁;忘不了那些刀刀致命的杀手;忘不了崔成晔与曹其正在一起的身影……
她后知后觉:一切远比她想像的还要残忍。
只是,从始至终,崔隐都未出现。她不知为何?她有太多太多话想要问他,可是似乎永远都没有机会了。当她再回西市,莫名多出一份重生之感。她将南枝与南方安顿在魏现的钱香盈袖后,又乔装回到钱记瓷器。
钱记里,伙计在店中忙碌,后院亭中放着南枝临走前练了一半的字。她望着那些字帖,忽想起初入王府时,崔隐盯着她日日习练。那时她为了顺利拿到百贯,决定往后只临摹他的字。
回想间,她苦笑一声,忍不住上前沾了沾墨汁,心绪烦乱的写下:“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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