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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往年祁韫在年末年初最忙,至元宵反倒诸事稍定,可歇上一日。
虽知当晚有宫宴,内廷传旨却是申末时分至天街候引即可,她一介微末草民,得蒙长公主垂青,能入宫赴宴已是万分荣幸,自觉当晚只要做个安静老实的石墩子,远远望她一眼便也知足,倒不曾生出什么妄念。
这一日却忙坏了谢婉华,天未亮便催高福将她唤起,说赴宴的三套衣裳尚未做妥,要她赶紧穿上比对,择定其一,她与丫鬟们好在余下时间内将这一套细收精改、剪整熨贴。
祁韫哭笑不得,只得由她摆布,谁料竟演变成半个家里的人都来围观,七嘴八舌,喋喋不休,各执一词。
谢婉华和丫鬟们偏爱第一套“暮山远烟”,主色灰蓝、暗紫,腰间细束月白罗带,选水波纹软罗为外衫,绣纹极浅,近观为远山浮云,远观则如无物;领前设双层叠襟,如山形缓叠,最是清朗淡泊、温和有致。
阿宁和高福看中第二套“清川留月”,玄青搭配烟蓝,腰封为墨金丝绣,外层选上等哑光缎,衣纹光素简洁,仅于背后绣一抹银月水痕,领口内翻绣鱼鳞交错,象征开海功业,朗月照影,不争自尊。
祁韫自己与祁韬则中意第三套“月夜鹤影”,色取黛墨鸦青,云纹织金纱作外袍,内衬贡缎浅灰青,袖口滚织鹤羽样金线,若无其事而仪态天成。
正僵持不下时,偏偏还有一群跟着阿宁来的孩子闹作一团,追逐打滚、吵嚷嬉笑。甚至有个不懂事的藏了根银针欲吞,乳母当场跪地痛哭,祁韬面色惨白,连声呵斥,谢婉华扶着腰直叫头疼,最后只得把人统统赶了出去——当然,阿宁死活不肯走,也只好留下她一个。
此事最终竟闹到祁元白与祁元茂处,二老正在对弈,也被请来评断。祁韫当着两位父辈换三套衣服出来展示,尴尬得无地自容。
老哥俩看过之后,皆选了第二套。阿宁喜得小手连拍,嚷着果然是她眼光最好。
一通闹罢,谢婉华带着丫鬟们风卷残云般退去,回屋赶工。最终索性发动了一府针线好的女眷齐上阵,三套衣服竟都赶在日落前修整妥当,针脚细密,收拾得天衣无缝。
她吩咐高福等四名随从拎着,说宫里规矩多,衣物更换亦须齐整,宁可多备,不可失礼,莫叫旁人以为祁家寒酸小气。
祁韫听罢,扶额一叹:早知如此,又何苦折腾早上那两个时辰?
申初刚至,她换上那套“清川留月”,外罩雪地银狐与黑貂混拼的黛灰鹞羽裘,郑重辞别父亲与茂叔,翻身上马。
一家子人又乌泱泱追到门口相送,多是女眷,只因实在难得见二爷打扮得这般隆重,又是祁家首赴宫宴,怎肯错过热闹?
众仆妇躲在廊后帘边,掩口轻笑、窃窃私语、含羞怯看,笑声中满是揶揄又倾慕的喜气,闹得祁韫险些动怒。她拢缰回腕一拨,干脆利落地纵马泼喇喇向长街奔去,裘影翻飞之间已然走远,害得高福等人忙不迭上马狂追。
暮色尚未沉透,天街已整肃如仪,自午后便清道禁行,九重宫阙下,御道铺陈红毡,自端门而至宣德坊,直贯如练。护军肃立两侧,披甲如林。
大街两旁三步一楼、五步一阁,皆为宫中预设观景台棚,共计三百六十六座,对应日月星辰之数。台中铺云锦香毯、陈银炉玉鼎,棚下百姓尚不得近,唯有远远伫望,已先觉灯海如昼,心旌摇曳。
天街之北,“天灯阁”高悬,朱檐玉柱,满缀流苏宝灯。东市口外则设一座高十丈的“鳌山”,通体以金漆木架为骨,糅彩绣、云锦、铜铃、纸偶、琉璃为饰,自底至顶四十九阶,灯盏如海,尚未齐明,却已仿佛日出前海上浮霞,天穹微燃。
沿街诸坊家家灯火,百戏未开锣,百味未出炉,仅有官属往来巡检、调度舞队乐班,细语低呼、人马蹄声于灯影之中起伏如潮。
祁韫一骑先至,只见满街尚空,人声未起。她勒缰立马,目光缓缓扫过鳌山与灯阁,风过耳畔,天地俱静,如入仙梦,这才觉出门前那股无名火平息了些,下马将缰绳递给迎候的小内侍,顺手接过笔在应到簿上勾了名。
内侍看一眼她的名字,笑道:“原来是祁爷,您的列队位置在十九排十三列,宫宴是第五十六桌,东廊下第十四桌便是。时候尚早,您不如先往棚中歇息。”
祁韫颔首致谢,顺手递了封金,内侍自是不受,她也不强求,只收回袖中。
此时申正刚过,离内廷所定申末候引尚有些时辰,她素不耐无事久立,便信步走至观棚,自寻位置坐下,高福等人这才气喘吁吁地奔来伺候。
“辉山兄!”忽听一人唤,未及抬头,那人已一把搭上她肩臂,热情得好似要拽她起舞,“知道你要来,激动得我昨儿个一夜没合眼!好家伙,两年不见,怎么瞧着你还长个儿了?”
祁韫将这人打量一眼,心下也花了片刻才想起是谁,方笑道:“郑八爷,久违了。新岁初上,承教一安,诸事顺遂。”
来人正是皇商郑家的少东家郑复年,年不过弱冠,言行却向来不拘世俗,不着常理。
他今日倒一身官样冬服,内衬金缕,脚下却踏着一双软底玄靴,已然被半融的雪弄污,像是刚从泥地里踹出来的。整个人立在灯下,眉眼开朗,笑得肆意,倒颇有几分浪荡才子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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