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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玦带着北府军的血气与承诺,踏雪南归。驿道边的残雪渐次化尽,待他风尘仆仆回到姑臧,时节已悄然滑向了岁首。
土断虽挫,但以他途稍敛泉帛,这段时间案牍劳形,形神俱倦,元正佳期都未能好好休息。转眼间,上元灯昼已至。倒是能一起好好松快松快。
檐角冰棱滴滴答答化着水,坊市间早早挂起各色灯笼。朱雀大街上,商户们扎起三丈高的灯轮,缠着锦绮,缀着金银,晚风一吹流光溢彩地转起来,晃得人眼底都是碎金。
谢府今年也破例点了满院的灯。
从垂花门到后园曲廊,每隔三步便悬一盏素绢灯笼,描着梅兰竹菊,不似外头那般炫目,却在月色下透着温润的光。
谢南乔带着丫鬟们剪了好些小像灯,像兔子呀,小鹿呀还有胖鱼儿,挂在西厢窗前,风一过,影子在窗纸上活泛地跳。
“兄长往年总说铺张。”谢南乔踮脚挂上最后一盏鲤鱼灯后,对着一旁的丫鬟道,“今年倒肯了。”
谢珩走到廊下,看着满院暖光,唇角微扬:“又在背后编排我呢。”
他身上披着新裁的银灰鹤氅,领口一圈雪狐毛,衬得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手里捧着个铜手炉,是萧玦前日送来的,雕成小兽模样,憨态可掬,与他一身的清贵气不太相称,却一直没离手。
暮鼓初敲时,萧玦匆匆赶来。
一身靛蓝常服,腰束革带,头发高高束成马尾,倒像个意气风发的游侠少年。手里提着两盏灯。
一盏是普通的走马灯,绘着边塞风光。另一盏却稀奇,是铁骨绢面的小战车灯,轮子真能转,车上还立着个持戟的小人。
“这是……”谢珩接过战车灯细看。
“军械营一个老匠人做的。”萧玦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北境有这种车灯,夜里行军能照路,也不怕风。”手指轻轻一推,车轮骨碌碌转起来,车上的小戟士跟着晃,憨拙有趣。
谢南乔凑过来:“萧将军,我的呢?”
萧玦忙从身后又变出一盏,那是只圆滚滚的雪兔灯,红眼睛,短尾巴,憨得让人发笑,“这个给女公子。”
“噗,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谢南乔嘴上嫌弃,却接得飞快,提着灯在院里转了一圈,裙摆扫起薄薄雪沫。
三人就在庭中石桌边坐下,丫鬟端来元宵,是桂花和豆沙馅儿,盛在青瓷碗里,白胖胖浮着,热气氤氲了眉眼。
“尝尝这个。”谢珩将豆沙碗推到萧玦面前。
萧玦耳根微热,舀起一颗咬开,甜香满口。抬眼时,见谢珩正小口啜着桂花元宵,氤氲热气里,那人长睫垂着,在眼下投了浅浅的影子,平素清冷的神色被灯火柔化,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温润。
“仆射,城外有灯市,要不要去看看。”他忽然唤道。
谢珩顿了顿,他已有许多年未在元夕出游了,自从执掌尚书省,这样的闲暇便成了奢侈。
谢南乔闻言已经跳起来,兴奋道:“去!我要买那只会翻跟头的猴儿灯。”
谢珩笑着点了点头。朱雀大街果然人山人海。
灯火如昼,照得积雪都泛着暖黄的光,沿街挤满了卖灯的摊子,还有手巧的艺人现扎现卖,竹篾在指间翻飞,不一会儿就成个活灵活现的蟠桃。
谢珩走在中间,萧玦在前开路,谢南乔则拉着兄长衣袖,眼睛不够用似的左右乱看。
不时有认识的人行礼问安,谢珩也是一一颔首回应,姿态从容,只是袖中的手一直虚虚护在妹妹身侧,怕她被人群挤着。
“让让!让让!”忽有孩童举着条纸龙灯跑过,龙尾差点扫到谢南乔。
萧玦眼疾手快将她往身边一带,少女撞到他肩头,脸一红,慌忙站直。
萧玦却已转向那跑远的孩子,摇头失笑:“慢些跑。”
谢珩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些年为着朝廷,鲜少关照妹妹,更别说亲身感受这人间烟火。
行至一处猜灯谜的摊子前停下,那里围的人最多。竹架上挂满各色灯笼,每个灯下垂着纸条,墨迹未干。
摊主是个清瘦文士,正朗声念谜面:“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打一字。”
众人窃窃私语,谢南乔蹙眉苦思,萧玦干脆放弃,只盯着最高处那盏作为彩头的琉璃宫灯。
谢珩静静看了片刻,轻声说:“是一字。”
文士眼睛一亮:“这位公子高明!”取下宫灯双手奉上。
那灯确实精致,琉璃剔透,内中烛火透过,折射出七彩光晕。谢珩接过,却转手递给谢南乔:“给你玩。”
谢南乔抬手拒绝,“兄长解的谜,该兄长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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