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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燕王朱棣正在存心殿书堂与道衍议事,徐仪华则在仁寿宫内,一边看着乳母照料年幼的圆融,一边督促着朱高炽、朱高煦的功课。府内一切如常,宁静中透着秩序井然。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和府门处的骚动打破,守在书堂门外的黄俨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朱棣:殿下,应天魏国公府来了报丧的下人,同行的还有宫里来的使者,说是有陛下口谕。
朱棣心头猛地一沉,涌上一股不祥的预感。他立刻起身,一边命黄俨快去请王妃到存心殿来,一边整理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在存心殿,他见到了两个风尘仆仆、身着孝服的信使,以及一位面生的宫中内官。那内官见到朱棣,先行了礼,然后肃然道:燕王殿下节哀,奴婢奉皇上口谕,中山王徐公,已于二月二十七日卯时薨逝。陛下谕令,在外诸王需遣使赴京祭奠。
尽管已有预感,但中山王薨逝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朱棣耳边嗡嗡作响。他身形微微一晃,勉强稳住,声音干涩地确认:中山王……岳父他……?
那内官低下头,证实了他的猜测。
就在这时,徐仪华也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走了过来。她显然已经从黄俨口中得知了大概,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睛紧紧盯着那两名身着孝服的自家仆人,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你们……说什么?谁……薨了?
其中一名年长些的信使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泣不成声:大小姐……老爷……老爷他……二月二十七日……薨了!
的一声,徐仪华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离。父亲?那个如山岳般巍然、如春日般慈爱的父亲,那个曾抚着她的头夸赞“吾家女诸生”的父亲,怎么会?此前通信时,弟弟和父亲明明都说病情已有好转……怎么会突然……
她愣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泪水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流不下来。她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般的剧痛,眼前黑,身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
仪华!朱棣一个箭步上前,及时扶住了她。他感觉到怀中的妻子浑身冰凉,且在不住地抖。他心如刀绞,一边紧紧搂住她,一边强自镇定地对黄俨吩咐:黄俨,先带三位使者下去歇息,好生管待茶饭。黄俨极有眼色,立刻领会了朱棣的意思,这是要支开外人,连忙应声,恭敬地将那内官和两名报丧的信使引了下去。
存心殿内只剩下朱棣夫妇和几个贴身侍从。徐仪华仿佛此刻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的含义,巨大的悲痛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她猛地抓住朱棣的前襟,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出来。
四哥……父亲……父亲他……她泣不成声,语无伦次,怎么会这样……他说过……说过开了春就可能再回北平的……他答应过要再看高炽写字,要考较高煦拳脚的……他信里还说一切都好……都是骗我的……骗我的……
朱棣紧紧抱着她,感受着她因极度悲伤而剧烈颤抖的身体,自己的眼眶也湿润了。他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安慰她:仪华,仪华……我知道,我知道你难过……哭出来,哭出来会好受些……他深知徐达对这个长女是何等的钟爱和骄傲,这份父女深情,远非寻常可比。
徐仪华伏在夫君怀中,泪如雨下,断断续续地诉说着:父亲……他最爱我了……小时候我认字,他不管多忙都会抽空考我……我写第一个字,就是他握着我的手教的……他说我的字有风骨……后来有了允恭,有了弟弟妹妹们,可他总是说,最像他的还是我……他镇守北平这些年,每次回来,都会给我带些小玩意儿,有时是一支湖笔,有时是一方残墨……他说我在他心里,永远都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小女儿……
她沉浸在往昔的回忆里,那些温暖的细节此刻都化作了锋利的刀刃,切割着她的心。他那么疼我……可我……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我甚至不知道他病得那样重……他还在信里宽慰我,说他没事……自责和悔恨噬咬着她,我为什么那么傻,怎么就信了……我该回去看看他的……我该回去的!
她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哭声也越来越凄厉,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朱棣只能更紧地抱住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不怪你,仪华,不怪你……岳父他是不想让你担心……
忽然,怀中的哭声戛然而止,徐仪华的身体一软,整个人瘫倒下去,竟是伤心过度,晕厥了过去。
仪华!朱棣大惊失色,连忙将她打横抱起,一边疾步往仁寿宫走,一边厉声喝道:快!传杜琼枝!快!
整个燕王府顿时忙乱起来。在将徐仪华安顿好后,朱棣强忍悲痛,立即对守在一旁的海寿低声吩咐:去请道衍大师即刻在庆寿寺为中山王设坛诵经,做法事祈福。黄俨领命,匆匆而去。
片刻后,女医杜琼枝背着药箱匆匆赶来。她仔细为昏迷的徐仪华诊了脉,又查看了她的气色,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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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王妃如何?朱棣焦急地问,声音里带着颤抖。他深知徐仪华此刻正怀着五个月的身孕,万万不能有失。
杜琼枝收回手,面色凝重地回禀:“禀殿下,王妃这是骤闻噩耗,五内俱崩,悲伤过度以致气血上逆,闭塞清窍,故而昏厥。加之王妃有孕在身,本就气血消耗,此番急痛攻心,于母体、于胎儿都极为不利。
她顿了顿,继续道:眼下需让王妃静卧,万不可再受刺激。待王妃醒转,汤药调理固不可少,但更紧要的是要舒缓情志,切忌大悲大恸。否则……恐有早产甚至小产之虞。
朱棣的心沉了下去,他坐在榻边,紧紧握着徐仪华冰凉的手,目光片刻不离她苍白的面容。
直到傍晚时分,窗外天色已然昏暗,徐仪华长长的睫毛才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初时茫然,待看清守在榻边的朱棣,以及这熟悉的寝殿布置,午后的记忆瞬间回笼,巨大的悲痛再次袭来,泪水无声地滑落。
仪华,你醒了!朱棣连忙俯身,用温热的帕子轻轻为她拭泪,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适?我已让道衍在庆寿寺为岳父做法事了。
徐仪华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但听到已为父亲做法事,眼中总算有了一丝微弱的慰藉。
朱棣心中酸楚,柔声劝道:你昏睡了大半日,定是饿了。我让人备了清粥小菜,你用一些,好不好?就算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为了我,你也得振作起来,保重自己。他将她轻轻扶起,靠在软枕上,岳父在天之灵,也绝不希望看到你如此伤恸,伤了自身。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徐仪华听着夫君恳切的劝慰,看着他布满血丝的双眼和担忧的神情,终于勉强点了点头。她知道,父亲走了,可她还有夫君,还有孩子们,还有未出世的孩子,她不能让父亲在九泉之下还要为她操心。这份沉甸甸的责任,与蚀骨的悲痛交织在一起,将成为她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必须独自承受的重量。仁寿宫内,灯火初上,却驱不散那弥漫在寝殿内的、深沉的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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