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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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团团圆圆(第1页)

日军阵地后方再次响起号声,不是进攻号,是撤退号。那号声在晨雾里闷闷地传开,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一只铜喇叭,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在空旷的雪原上来回弹了好几下,传出去很远很远。

正在冲锋的日军士兵都愣住了。有人已经端着刺刀冲到了半路,听到号声,脚步猛地一顿,险些被自己的惯性带倒。有人趴在弹坑里正准备往外面扔手榴弹,听到号声,手榴弹又缩回来了,拔了保险销的,又手忙脚乱地把保险销塞回去。有人已经和苏美洋的士兵绞在一起拼刺刀,听到号声,虚晃一刀,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他们如释重负地转身往后跑。钢盔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枪托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有人跑的时候把枪甩到肩上,有人把枪拖在身后,有人跑着跑着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跑。没人回头看。

断后的部队架起机枪,对着苏美洋的阵地胡乱扫射。枪声很密,但子弹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有的打在战壕胸墙上,溅起一蓬冻土,有的从头顶飞过去,出啾啾的尖啸,有的打在远处的树上,树皮被削掉一块。机枪手打了两梭子,枪管烫得冒烟,副射手在旁边递弹链,手忙脚乱的,弹链缠在一起解不开,急得满头是汗。

他们在掩护主力撤退。日军主力开始如退潮般撤离。不是一窝蜂地跑,是有序地撤,一个小队一个小队地交替掩护。先撤的往后跑几百米,趴下,架起枪,掩护后面的撤。后面的撤到前面一拨人后面,趴下,再掩护。有条不紊,像是排练了很多遍。

战场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不真实。没有枪声,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只有风声。风吹过空旷的雪原,出呜呜的低吟,像有人在远处哭。

苏美洋的士兵们都懵了。他们趴在战壕里,端着枪,眼睛盯着前面,看着那些灰色的身影越跑越远,越跑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有人不知道日军为什么突然撤退,有人以为是陷阱,等着他们追上去然后打伏击,所以没人敢动。有人从战壕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了。有人把手里的枪攥得更紧了,指节白。

跟在学生军身后来到了一线的姜登选放下望远镜,皱着眉头,半天没说话。他的眉头拧得很紧,像是在算一道很难的算术题。他看了看撤退的日军,又看了看那些端着霰弹枪的学生,又看了看撤退的日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六点十五分,最后一股日军消失在晨雾里。战场彻底安静了。

日军撤退后,战场一片死寂。

学生们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张着嘴,嘴里的辣椒还在,辣得眼泪直流,但他自己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被辣哭。有人把手里的枪举起来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不知道该瞄准哪里。有人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雪,雪是凉的,凉的刺骨,但他摸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他们昨天晚上还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把毛毯叠好塞进背包里,把牙刷插进杯子,把没吃完的半包饼干揣进兜里。今天早上还在仓库里领枪,登记、签字、按手印,等着管理员一笔一划地写编号。他们做好了战死的准备,做好了拼刺刀的准备,做好了再也回不去的准备。

结果他们一枪没开,敌人就跑了。

有个学生手里的霰弹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枪托砸在冻土上,出一声闷响。他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害怕,是庆幸、是委屈、是后怕,是那种绷了整整一夜的弦忽然松了之后的本能反应。他哭得很凶,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淌进嘴里,咸的。旁边的学生想扶他,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冯庸走到姜登选身边,有些疑惑地问:“他们怎么突然撤了?”

姜登选指了指学生们手里的霰弹枪,不太确定地说:“他们怕的是这些孩子,是这些枪。他们打了一整夜,以为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结果突然冒出来一支拿着他们没见过的武器的部队。他们赌不起,也输不起。”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又说:“不过也好,这些孩子,能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东边的地平线上,太阳跳了出来。

先是天边那一线灰色变成了橘红色,然后橘红色越来越亮,像是有人在天地交界处点了一把火。火势蔓延开来,把云层烧出一个窟窿,窟窿里露出刺眼的金光。然后太阳的边缘冒了出来,先是一条弧线,然后半圆,然后整个圆圆的、红彤彤的太阳跳了出来。光洒在雪地上,雪地变成了金色。光洒在战壕里,战壕里的冻土变成了金色。光洒在人们脸上,把那些疲惫的、脏污的、布满血痕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金色的阳光洒在战场上,洒在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上,洒在学生们年轻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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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中天站在一条壕沟边上,看着退去的板垣征四郎。他手里两把砍刀卷刃卷到跟破锯条一样,刃口上全是崩口,刀背上沾着已经黑的血迹,缠刀的布条被血浸透了,硬得像铁皮。他把刀举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当啷一声扔在地上。刀砸在冻土上,弹了一下,又落下去,静静地躺在雪地里,上面还残留着硝烟的味道。

他掏出一根烟点上,火柴划了两下才划着,火苗被风吹得直晃,他用双手拢着,凑到烟头边上,吸了两口,烟着了。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晨光里翻卷上升。他对身后的拴住悠悠道:“撤吧!让重炮轰上几轮!送送板垣……”他说“送送”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像是送一个远行的人。

苏美洋的阵地上,突然响起了连绵的炮声。不是齐射,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炮声。一门炮响了,隔几秒另一门炮响了,再隔几秒又一门炮响了。炮弹砸向空荡荡的壕沟,炸起一团团黑烟,冻土被掀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地上哗啦啦地响。有的炮弹落在一个弹坑里,把刚填进去的雪又炸飞了,露出底下焦黑的土。有的炮弹落在一段空无一人的战壕里,把沙袋炸飞了,沙袋里的土撒了一地。

目的不是杀伤,是清场。防止有人在堑壕里藏匿,防止有人留下来打冷枪,防止有人不愿意撤退、准备在壕沟里跟苏美洋同归于尽。这种事儿不是没生过,日军里有的是狂热的疯子,他们会趴在尸体堆里装死,等苏美洋的人上来打扫战场的时候突然拉响手榴弹。

一声,两声,三声……炮声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在数着什么。

又像是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

队伍回城之后,本来是该回营的。但楚中天觉得大过年的,就跟郭松龄提议说让大家先去洗个澡睡一觉,三天后再归队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迹,手里夹着烟,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郭松龄看着人人带伤的部队,答应了。他的目光从那些缠着绷带的头上、拄着拐杖的腿上、用布条吊着的胳膊上扫过,嘴唇抿了抿,点了点头。

吴老龙的澡堂子人满为患。门口排着队,从前厅一直排到巷子里,有人靠在墙上闭着眼,有人蹲在地上抽烟,有人跟前后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澡堂里面的水声哗哗的,雾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肥皂和热水的气味。

一天之内换水六遍。每换一遍水,水都是红的。第一遍最红,浓得像墨汁,顺着排水沟流出去,把澡堂后面那条沟渠都染成了暗红色。第二遍淡一些,第三遍更淡,到了第四遍才能看见水底的白瓷。第六遍的时候,水清了。但排水沟里的红印子,冲了好几天才冲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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