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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朕有一事不明,倒要请教沈司膳。”他手指停住,虚虚一点,“你口口声声‘先帝仁厚’,将朕与母后置于这‘仁政’高台之上。可你字字句句,又都在指摘当下‘教化’之非,‘苛政’之弊。朕倒要问问,你这般做派,究竟是在颂圣,还是在责君?究竟是感念先帝之恩,还是……借此高台,行挟制朝政、博取清名之实?”
“挟制朝政”、“博取清名”……太后柳姮的眉头蹙紧,看向儿子的目光有些沉,皇帝却恍若未见,只死死盯着沈揣刀。
他想要她。
这本该是一件顺理成章之事,可这女子一而再再而三露出明暗锋芒,一次次从他的掌心里逃脱。
今天,她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将他逼到墙角,让他动她不得,甚至还要被迫成全她的“美名”!这种被算计的滋味,比直接的顶撞和拒绝更让他恼恨。
他是皇帝!
“朕坐在这儿,见过的聪明人多了。有真聪明的,有假聪明的,还有一种……是自作聪明的。沈司膳,你觉得,你是哪一种?”
殿中寂寂无声,无形的天威已然化作垂刃,几乎要在瞬息间夺了沈揣刀的性命。
沈揣刀双手扶地,俯身叩,面上并无惧怕之色。
她甚至还在微笑,那般恭谨自然。
“陛下天威洞察,微臣惶恐无地。”言语柔慢依旧,只似乎沉郁了些许,“陛下责问微臣,是颂圣还是责君,是赤诚还是话术……微臣不敢辩,亦无可辩。”
来自民间的女子抬起眼,目光澄透地迎向来自天机的审视,她说::
“微臣只知道,先帝当年下诏时,心中怜悯的,是那些即将赴死的鲜活女子。太后娘娘此刻垂听,心中所念,亦是天下女子的苦楚。微臣愚钝,只在学中学过两年,所知唯有‘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闻其哀’这一点粗浅道理。今日斗胆陈情,并非自诩聪明,更不敢挟制天听。只是……”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目光看向了高坐的太后。
她看着她,声音沉下去,像是落入人湖的石头:
“只是不忍见先帝仁政之光,被后世曲解的阴影所掩;不忍见太后慈悯之心,被冰冷的石坊所隔;更不忍见,陛下您的清名圣德,将来史笔之下,或因今日对些许女子苦楚的‘不察’,而沾染尘埃。”
“至于臣是何种聪明,”她说到最后,气声轻叹,“雷霆雨露,莫非天恩。陛下圣断,即是天命。微臣……俯听命。”
太后柳姮亦在看她。
看她一番唱念做打,将自己的儿子逼入角落。
看她双眸明澈,在此时看着自己。
沈揣刀,她从来,从她决心入京以来,她就拿定了主意,拿定了一个要让她柳姮重新走到台前的主意。
她用她办出来的宴席,说出来的话语,甚至此时这个看似荒唐的请求。
她在对她说话。
她说……
“太后娘娘,你曾掌天下之权,您做过如许多,还能做更多,您怎能退?”
“您怎可退?”
“您退了,就是万里山河的人心聚散都交到了别人手里。”
“您退了,就是您曾经的光耀与挣扎湮灭于岁月,任人书写。”
“您退了,就要看着您的所憎所恨流转于此间,收着天下间女子的命。”
“您退了,你给这人间留了什么?”
一个厨子,一个从民间来的,不过零星家业的年轻女子,她架高台,她点星火,她字字温文,却时时嘲讽,嘲讽这个荒诞的、只有女子才懂其中荒诞的人间和宫廷。
手搭在蟠龙扶手上,指尖顺着龙鳞的凸起,一下,一下,极慢地划着。
柳姮在思索。
皇帝又要说话,有一只手敲在了他的桌案上。
这是皇帝极为熟悉的动作,在他还小的时候,每每功课不如意,他的母后就会轻敲他的桌案。
“皇帝,先帝的仁善不可被辜负。”
太后如是说。
皇帝猛地看向她。
“母后,这沈司膳之心机……”
柳姮眼底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似是失望,又似是早有预料。
“难道你还要给她问罪不成?她又说错了什么?”
皇帝脸色青白交加,手指捏得扶手吱呀微响,满腔的怒火与不甘在胸腔里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出口。
“皇帝,”太后先唤了一声,语气平淡无波,却让皇帝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你问沈司膳,是颂圣,还是责君。”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繁复的缠枝莲纹,那动作优雅至极,也带着被权力浸透了淡漠。
让人能想起她曾经坐在大殿之上,掌握着万里疆土。
“依哀家看,她既是颂圣,也是责君。颂的是先帝与哀家或许曾有、或该有的‘圣’与‘仁’;责的……是这‘圣’与‘仁’未能泽被之处,是这煌煌天威之下,依旧存在的、活生生的苦楚。”
“至于话术、心机、以退为进……沈司膳,你也不必在哀家面前,做出这副‘甘为磨石、万死不辞’的忠耿模样。哀家在后宫数十年,见过的‘忠耿’,怕是比你切过的葱花还要多。你今日所为,步步算计,句句机锋,借先帝压今上,以民情迫宫闱,将自身置于‘仁政’的潮头,逼得天子与满朝公卿不得不眼睁睁看你掀开的污糟——这岂是寻常庖厨敢为、能为之事?”
太后靠回椅背,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说一桩与眼前无关的旧事:
“先帝在时,常与哀家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火候过了则焦,不及则生;调味重了则齁,淡了则寡。最难的不是下料,是掌握那个‘度’。哀家这些年,当政也好,不当政也罢,也一直在琢磨这个‘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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