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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我的视线死死钉在墙角那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上——我平时用来熬煮大批汤药的大铁炉。它足有半人高,炉膛厚重,外面覆着一层经年累月烟熏火燎留下的漆黑硬壳,炉口黑洞洞的。炉子底下,为了保温,还堆着半熄灭的草木灰,散着微弱的余温,空气在炉口附近微微扭曲。
就是它了!
“不想变骨灰就给我挺住!”我压低声音吼道,语气凶狠,动作却快如狸猫。我一把扔下柴刀,双手爆出惊人的力量——左手是血肉,右手则是常年劳作磨砺出的筋骨之力。我猛地抓住柳风腋下,几乎将他沉重的身体从地上拖拽起来。他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液瞬间浸透了我半边粗布麻衣。
柳风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没有出一丝声音,任由我将他拖向那个散着草木灰余烬热气的炉子。炉膛口狭窄,我几乎是连推带塞,将他高大的身躯强行蜷缩着塞了进去。炉壁残留的温热不可避免地灼烫到他裸露的伤口,细微的“滋”声响起,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生生将所有的痛呼都锁在了喉咙深处。
“别出声,”我猛地将沉重的铸铁炉盖合上,只留下一条头丝般的缝隙供他呼吸。我的脸贴近那条缝隙,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敢弄坏我的炉子,我让你真变骨灰。”
炉内一片死寂,只有极度压抑的、带着颤抖的呼吸声从缝隙中艰难渗出。
“砰!”铺门被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大脚狠狠踹开!歪斜的门板彻底砸在墙上,震得屋顶簌簌落灰。冰冷的雨水和更刺骨的官家煞气一起涌了进来。
三个穿着皂色公服、披着油布雨披的官差堵在门口,雨水顺着他们斗笠的边缘往下淌。为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身材魁梧,腰间挎着腰刀,手里端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劲弩,眼神像鹰隼般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凶戾。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整个铺子,最后落在我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威压。
“搜!缉拿要犯柳风!”络腮胡头目的声音粗嘎,带着一股子酒气和衙门里特有的蛮横,“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汉子?很高,身上带刀伤!”他身后的两个差役已经端着腰刀,刀锋寒光闪闪,开始在杂乱的药柜角落和成捆的干草堆里翻查,动作粗暴,踢得尘土飞扬。
我顺势靠在那个还散着微弱余温的大铁炉上,用身体不着痕迹地挡住了炉盖。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沾满了草药的碎屑和泥土,微微颤抖着,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底层小民面对官差的惊恐。我抬起脸,努力让眼神里充满惊吓和底层人特有的麻木与畏缩。
“官…官爷?”我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讨好,“这…这大雨泼天的,鬼都躲起来了,哪…哪有人来小的这破药铺啊?除了耗子啃药材,小的连个活物都见不着啊!”
络腮胡头目没说话,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缓缓扫过地面。柳风刚才扑倒的地方,虽然被拖拽的痕迹和尘土掩盖了不少,但昏暗的油灯下,地板上那几滴尚未被尘土完全吸干的、暗红色的新鲜血迹,依旧像针一样刺眼。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络腮胡的目光果然在那几滴暗红上停顿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如毒钩般死死锁住我的眼睛,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充满威胁的狞笑。“血?”他向前重重踏了一步,巨大的压迫感几乎令人窒息,“小娘子,给老子说清楚!哪来的?”
冷汗瞬间从额角滑落,浸湿了鬓。铺子里空气凝固,只剩下差役翻箱倒柜的粗暴声响和络腮胡头目那沉重的、带着酒气的呼吸。
电光火石间,我的目光掠过炉壁上尚未冷却、沾着黑色药膏残渣的痕迹,又扫过旁边案板上一个豁口的粗陶碗——碗底残留着半碗暗红色的、散着浓重腥气的药汁。那是刚给隔壁杀猪匠熬的化瘀活血的药,里面用了大剂量的鸡血藤和红花!
“哎呀!官爷您说的是这个啊!”我猛地一拍大腿,脸上堆起一种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市侩的谄媚,指着那粗陶碗和案板上几片沾着同样暗红药汁的碎布,“瞧我这猪脑子!刚给西街杀猪的陈屠户熬化瘀汤,那药汁子又红又稠,不小心泼了一地!沾得我身上都是!”我扯了扯自己同样溅着大片暗红污渍的衣襟下摆,“您闻闻,这味儿!又腥又冲!害我擦了半天!这陈屠户,给钱倒是爽快,就是这药熬起来忒麻烦!”我的语气充满了小商贩的抱怨,仿佛那真的只是不值一提的麻烦。
络腮胡头目狐疑的目光在我衣襟的污渍、案板上暗红的药汁和豁口碗之间来回扫视,又凑近那碗嗅了嗅,浓重的草药腥味冲入鼻腔。他眉头紧锁,似乎有些拿捏不定。
我趁热打铁,身体微微侧开一点,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实则是冷汗),指着那大铁炉:“官爷您看,这不,炉子刚熄火,还温着呢,就是熬那药用的!这鬼天气,熬一锅药可不容易……”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小买卖人的絮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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络腮胡头目的目光果然被引向那口黑黢黢的铁炉。炉壁残留的药膏痕迹、炉口散的微弱草木灰余温,似乎都在印证我的话。他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里的凶戾稍减,但那股怀疑并未完全散去。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继续搜。
那两个差役更加粗暴地翻找着,药柜被拉得哐当作响,干草药被踢得满地都是。其中一个差役走到铁炉附近,用刀鞘敲了敲厚重的炉壁,出沉闷的“咚咚”声。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炉内柳风的呼吸声似乎彻底消失了,连那丝微弱的颤抖都感觉不到。
“头儿,这炉子……”差役狐疑地看着络腮胡。
络腮胡头目踱步过来,绕着铁炉走了一圈。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炉壁的每一条缝隙,每一块熏黑的痕迹,最终停留在炉盖边缘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上。他伸出手,似乎想去掀动那沉重的炉盖。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
“哗啦——哐当!”铺子角落里,一个原本就堆叠不稳的药柜,被差役翻找时撞得猛烈摇晃,最上面几个抽屉猛地滑落出来!里面的药材——干蜈蚣、蝎子、僵蚕和一些气味刺鼻的矿石粉末——哗啦啦撒了一地,腾起一片呛人的尘雾。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废物!毛手毛脚的!”络腮胡头目怒骂一声,注意力被暂时转移。
我趁机迅调整了一下身体的位置,几乎整个人都贴在了炉盖上,用后背挡住了络腮胡可能再次投向炉盖缝隙的视线。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里衣,贴在冰冷的炉壁上,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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