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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的经济也一下子变得捉襟见肘。他停了大部分奖金,只拿基本工资,而项目的烂摊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何时。那年冬天显得格外寒冷,也格外漫长。
他记得那个周末,他拖着灌了铅般沉重的双腿回到家。屋里没有开灯,静仪正坐在昏暗中,就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在缝补小林远一件棉袄的袖子。炉子上的水壶出轻微的“嘶嘶”声,是家里唯一的声响。
看到他回来,静仪抬起头,脸上带着疲惫,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回来了?饭一会儿就好。”
他“嗯”了一声,颓然倒在椅子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晚饭端上桌。一盘清炒白菜,一碟自己腌的萝卜干,还有一人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唯一算得上“硬菜”的,就是静仪刚从那个陶罐里捞出来的一小碗雪里蕻,用几滴香油拌了拌,咸香下饭。
小林远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扒拉着碗里的粥,眼睛却不时瞟向那碟雪里蕻,小声嘟囔:“妈,没肉吗?”
静仪的手顿了顿,给他夹了一筷子雪里蕻,柔声说:“乖,先用这个下饭,明天妈妈去看看。”
他看着儿子失望的小脸,看着静仪强装的笑容,看着桌上这清汤寡水的晚饭,再想到工地上那堆烂摊子和渺茫的前途,一股混合着自责、屈辱和绝望的邪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天天就是这些咸菜!这日子还能不能过了!”他低吼道,声音因压抑而沙哑。
静仪愣住了,夹菜的手僵在半空。小林远被吓得一哆嗦,嘴一瘪,眼看就要哭出来。
静仪很快反应过来,她放下筷子,默默地把那碟雪里蕻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低下头,继续小口喝着自己的粥,什么也没说。
她那逆来顺受的沉默,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的怒火,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烬和寒意。他看着她低垂的、露出脆弱脖颈的侧影,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白的旧棉袄,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密密麻麻地疼。
他知道,错不在她。她已经在用尽全力,维持这个家在风雨飘摇中的体面。这罐她亲手腌制的雪里蕻,或许就是那个冬天里,她能拿出的、最实在的“美味”了。
可他当时,却被自己的无能和挫败感吞噬,将最尖利的刺,对准了最亲的人。
那顿饭,最终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结束。
后来,项目问题终于找到解决方案,他度过了那个难关,事业重新走上正轨。家里的饭桌上,也渐渐有了鱼肉。那罐雪里蕻,不知何时被吃完了,陶罐洗净后,就一直放在碗柜的角落里,被他,也被生活,遗忘了。
此刻,这熟悉的、咸涩的味道弥漫在厨房里,仿佛将那个寒冷、灰暗的冬天,一下子拉到了他的面前。
他记得静仪腌制雪里蕻的样子。在秋末,将收获的雪里蕻洗净,晾蔫,然后一层盐一层菜地码放在这个陶罐里,最后压上那块从河边捡来的、光滑沉重的鹅卵石。她说,这样腌出来的菜,才够味,能存放很久。
那时他只觉平常,甚至在她忙碌时,不曾搭一把手。如今才明白,那每一个步骤里,都倾注着她对生活最朴素的经营,对抗寒冬与困境的、沉默的韧性。
他舀了一小勺,放入口中。咸,很咸,带着岁月沉淀后愈醇厚的酵风味,瞬间激活了所有味蕾,也激活了那段苦涩记忆的全部细节。
这味道,是清贫,是忍耐,是他失控的迁怒,也是静仪无声的包容。
他端着那碗剩粥,就着这口雪里蕻,慢慢地吃着。味道和回忆一起,哽在喉头,难以下咽,却又不得不咽。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蛙声此起彼伏。厨房昏黄的灯光下,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品尝着这跨越了近四十年的、生活的原味。
昨夜下了一场小雨。清晨,林暮深推开窗,湿润清冽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洗濯后的新鲜气息。池塘的水面似乎涨了一些,颜色也更清亮了,倒映着雨后初霁的、淡蓝色的天空。
昨日的雪里蕻味道仿佛还萦绕在舌尖,连带那份沉重的心情也尚未完全消散。他需要做点别的事情来转换心境。于是,他决定正式整理一下书房。
书房在一楼东侧,不大,朝北,光线有些幽暗。这里曾是他父亲偶尔读书写字的地方,后来他回来小住,也会在此处理一些工作。靠墙立着两个顶天立地的老式书架,是那种深褐色的、带玻璃柜门的样式,玻璃上蒙着灰尘,模糊了里面书籍的轮廓。
他打来清水,先擦拭书架本身。木质温润,纹理清晰。擦到第二个书架时,他现最底层靠里的地方,玻璃门内侧似乎贴着什么。他凑近些,用手指拂去玻璃上的灰尘——
是一张小小的、已经严重褪色的剪纸。
红色的纸早已变成近乎于白的浅粉,图案却还依稀可辨: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怀里抱着一棵大大的、颗粒饱满的花生。刀法稚嫩,线条朴拙,一看就是孩子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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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远。
肯定是他的手笔。大概是哪个春节,静仪教他剪的窗花,他兴冲冲地贴在了这里,贴在了爷爷的书架上。这么多年,竟然没有被撕去,就这样默默地守着这一方小小的角落,随着岁月一起褪色、老去。
林暮深的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丝微弱的弧度。他能想象出当时的情景:孩子举着剪纸,踮着脚尖,认真地在玻璃上比划,静仪在一旁微笑着指点,或许还会说:“贴这里,贴这里,让爷爷一抬头就能看见我们小远的杰作。”
那时,父亲还在。这个家里,还有三代同堂的、短暂的喧闹与温情。
他小心地打开玻璃柜门,没有去动那张脆弱的剪纸。书架里的书排放得还算整齐,多是些工程技术手册、旧报刊合订本,还有几套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出版的文史类丛书,书脊上的字大多黯淡了。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沉默的书籍,像扫过一排排逝去的年华。最后,停留在书架最里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那里,斜靠着一本没有书脊、封面是深蓝色硬壳的笔记本。
笔记本看起来很旧了,边角磨损,颜色褪成了灰蓝。他抽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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