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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兰倚依旧拿着剪刀,他已经走到了为时装打样的那一步。高嵘说话时,他一直在反复试衣调整,确保他的作品会是他想要的模样。
高嵘看着池兰倚反反复复把那些胚布拆散、重新修改纸样——这种场景在这个月里已经重复了几百次了。他几乎觉得池兰倚这一整个月都在这无意义的重复劳动里度过。
而且这几天,他几乎看不出池兰倚每次调整之间的细微区别。
但高嵘也承认池兰倚的认真。从心底里,他觉得这种专注是非常值得尊敬的行为——只是他也觉得,它或许产生不了太大的效益。
为了对得起池兰倚的这些努力,高嵘更加认为把时装秀宣传出去才是最重要事。
要有足够多的观众,要起势足够辉煌——外人大多只敬罗衣不敬人,只有宣传到位了,他们才能认可池兰倚的高大。
于是高嵘又说:“你对于我刚才的提议怎么看?其实我觉得,大型会展中心,或者那个著名艺术馆,会是个很好的选择。”
池兰倚忽然把剪刀放下了。
他忽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平复自己似的,而后道:“我已经想好在哪里走秀了。”
“哪里?”
“一个破旧的剧院。”池兰倚说,“民国时它就在那儿,辉煌过一时……后来年久破败,很合适。”
高嵘一下皱眉了。破旧剧院?全是灰尘?那些像Lisa、像Lilian一样的精英会愿意来这里吗?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为了受众考虑一下。”高嵘耐心地劝说池兰倚,“无论是独立女性还是名媛富太太,我觉得她们都不会太喜欢这里。”
池兰倚不说话了,他手也没动,不再继续工作,手指紧紧地扣在桌上。
高嵘以为他需要时间考虑,于是又说:“你想要剧院是么?我问问朋友,S市有没有更合适的,那种有历史气息的、富丽堂皇的……”
池兰倚还是不发声。他绷着肩膀,又去拿了枚铅笔,在纸上用力地勾画,好像在发泄什么。
高嵘却以为他默认了,正在继续工作。
不知不觉间,时间走到12点,高嵘准备回去了。他有点遗憾地觉得明天要上班,所以他不能陪池兰倚更久。
临走前,高嵘忽地想起一件事。他问池兰倚:“我记得你有几套套装已经打样完了?”
“有什么事吗。”池兰倚淡淡地说。
“我有个合作伙伴Lilian,她对看这些东西很在行。她也是个收集vintage的行家。我拍照给她看看?也许她会给你些能帮到你的建议。”高嵘友善地说,“她知道什么样的时装能在市场上卖到高价……”
高嵘还想继续说。他想说自己除了Lilian之外,还认识很多人。甚至他的母亲许幽也认识许多名媛。她们都能成为助力池兰倚爆红的力量……
可他没想到,他听见一声铿锵有力的,铅笔被拍到桌子上的声音。
“邦!”
高嵘错愕转头,却对上池兰倚冰冷的、燃烧着怒火的眼睛。
还有一句怒吼。
“高嵘,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忍你很久了?!”
高嵘只是被吼懵了。
他连下意识的生气都没有,只是愣愣地看着池兰倚,好一会儿才说:“你说你忍我很久了?你忍我什么了?”
他给池兰倚投资了五百万,他把池兰倚从地下室里接出来,他给池兰倚租了工作室,他为池兰倚聘了助理。他给池兰倚联系工厂,联系原料商,联系服装工人,现在又在用自己的渠道为池兰倚租下更好的走秀场地。
与此同时,池兰倚没有给他一分钱的回报,甚至,池兰倚连一个吻都没给过他。
而现在,池兰倚说,他忍自己很久了?
“忍受你的外行,忍受你的打扰,忍受你对我的设计说三道四……高嵘,这是我的秀场,是我的设计,你以为你出了几个钱就能对我指手画脚吗?”池兰倚压抑地说,“你能有点身为局外人的自知之明吗?”
局外人?
高嵘觉得很荒谬。池兰倚在拿他的投资时不说他是局外人,在没办法与他介绍的面料商讲价、需要他出面时不说他是局外人。现在好了,他只是说了说Lilian,说了说池兰倚要在做设计师考虑到客户群体,他就变成局外人了?
世界上怎么能有这么不讲道理的人?
高嵘有点愠怒了,可看着池兰倚涨红了的脸,他依旧强压下火气,试图和池兰倚讲道理:“池兰倚,你能不能讲点道理?如果你一开始就和我说,你就是想拿这五百万办个秀、听个响、做个艺术家,那好,随便你怎么做,我一句话都不会说你。你想争名,就按争名的方向来,我会花钱找一些媒体专家来说你的好话,把你的作品吹到天上去,然后再接着这个策略求名、变现,这样你达成了你的目的,我也能讨你开心。”
池兰倚倏忽间不说话了。他脸色由红转白,手指紧紧地抓着桌角,像是怕自己支撑不住摔下去似的。高嵘却以为他在听自己的道理,继续说:“可你告诉我,你要做现代的香奈儿,你要名满天下,把你的设计卖出去,你要有自己的品牌。既然如此,你总得考虑自己的客户群体吧?你不考虑,就由我来考虑。你的这些作品太离经叛道了。那些追求稳和完美的贵妇们不会喜欢这些,那些崇尚独立的精英女性讨厌表露伤痛,你告诉我,你打算把它们卖给谁?既然你不考虑这些的话,那我就必须帮你来考虑……”
池兰倚的声音颤颤的:“离我远点……”
高嵘停了一下,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说什么?”
“我说让你离我远点!从这里出去!”
池兰倚骤然爆发。他把桌上的笔和草稿都推到了地上,噼里啪啦一阵巨响。
工作室里像是一阵台风卷过,满地弹射的杂物像是风暴留下的狼藉。高嵘在这片狼籍里目瞪口呆地看着池兰倚。
他心里首先冒出的,竟然是一个极不体面的猜测。
——他想起了池兰倚吃的那些药。
——池兰倚今天,吃了它们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又看了眼旁边的饮水机。而后,他听见一声踉跄。
高嵘匆忙回头,池兰倚正呆若木鸡地看着他。那一刻,高嵘觉得池兰倚好像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雕像,似乎高嵘刚才的动作在一瞬间击溃了他。
高嵘也在那一刻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想,一个人可以这么敏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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