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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父子争吵的风声,到底还是刮进了祖宅的院墙。
陈老太坐在炕沿上,对着抽旱烟的老伴唉声叹气:“……满仓也是,孩子不想读就别逼他了,青山那孩子多实在,非要去学那伺候人的营生,说出去多难听!老大当年在镇上做账房,那才是正经体面。”
陈老栓吧嗒着烟袋,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没吭声。他心里也觉着学厨不上台面,但二孙子青山是他看着长大的,能干肯吃苦,如今被逼成这样,他心里也不是滋味。
“要我说,就得让满柜回来说道说道!他是当大哥的,又见过大世面的,他的话,满仓总得听几分。”陈老太下了结论,当即就让三孙子陈青松跑去镇上给他爹捎信。
第二天下午,一辆半旧的青篷骡车就嘚嘚地驶进了小河湾村,停在了祖宅门口。陈满柜从车上下来,他穿着藏青色的细棉布长衫,头梳得整齐,手里还提着两包镇上有名的“李记”糕点,通身上下透着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镇里人”气息。
“爹,娘,我回来了。”陈满柜声音洪亮,带着惯有的、隐隐的优越感。
陈老太如同见了主心骨,忙不迭地把满仓家的事说了一遍,末了添上自己的担忧:“……你说这要是真去学了厨,往后咱老陈家的脸往哪儿搁?你二弟轴,你可得劝劝他!”
陈满柜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才开口道:“娘,您别急。这事儿,我心里有数。”他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抽烟的父亲,“爹,您的意思呢?”
陈老栓磕了磕烟袋锅,闷声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头。强扭的瓜不甜。”他这话说得含糊,但倾向已然明显。
陈满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放下茶杯,整了整衣襟:“成,那我这就去满仓家看看。”
当陈满柜的身影出现在陈满仓家那条略显僻静的巷子口时,立刻引起了注意。有在门口择菜的妇人扬声打招呼:“哟,满柜大哥回来啦?可是稀客!”
陈满柜矜持地点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回来看看爹娘,顺道看看二弟。”
院子里的陈满仓正闷头修补一个破了的箩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大哥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活计,站起身:“大哥来了。”
王桂花听到声音,也从灶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招呼:“大伯来了,屋里坐。”她悄悄给旁边的秀荷使了个眼色,秀荷会意,连忙进屋端水。
青山和青文也在家。青山看到大伯,嘴唇抿了抿,站在父亲身后,垂着眼不说话。青文则规矩地叫了声:“大伯。”
陈满柜扫了一眼这个略显逼仄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院子,目光在青山身上停留了一瞬,这才笑着对陈满仓说:“听说你跟青山闹了点不愉快?孩子还小,有啥话不能好好说?”他语气温和,带着长兄如父的关切,仿佛只是来调解家庭矛盾。
陈满仓没接话,把陈满柜让进堂屋。几人坐下,气氛有些沉闷。
“二弟啊,”陈满柜率先打破沉默,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青山想去学手艺,这个心呢,是好的。年轻人,想出去闯荡,总比窝在家里强。”他先肯定了一句,让紧绷的青山稍稍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他话锋一转:“不过,这学厨……终究不是正途。士农工商,它排在最末。我虽然开了个铺子,平时迎来送往也没少给人赔笑脸。青山学厨,天天围着锅台转,将来能有多大出息?见了人,终归是低人一头。”他说着,目光扫过陈满仓,见他眉头紧锁,知道说中了他的心事。
“大哥说的是。”陈满仓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我想的也是这个理。”
陈满柜满意地点点头,又看向青山,语重心长:“青山啊,听你爹的,没错。他是为你将来打算。等你弟弟青文读出息了,还能不拉拔你这个亲哥?那才是长远之计。”
青山猛地抬起头,眼圈有些红,他想反驳,王桂花瞪了青山一眼,用眼神死死按住。
陈满柜将一切看在眼里,这才不紧不慢地抛出了他的“好意”:“当然了,我也知道你的难处。既然青山铁了心想去,我这个做大伯的,也不能看着不管。”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全家人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的感觉,才慢悠悠地说:“我跟县城‘福满楼’的刘管事,多少有些交情。年前他还托我在镇上寻些好山货。我拖着一张老脸,去找他说说,送青山去那儿当学徒,这个面子,他应该是给的。”
王桂花和青山脸上顿时露出希冀的光芒。
“不过……”陈满柜拖长了声音,面露难色,“这荐礼……行有行规。福满楼是大酒楼,规矩严,咱也不能让人家违规。按例,这学徒的荐礼,是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王桂花和青山期待的目光中,轻轻吐出两个字,“五两。”
“五两?!”王桂花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这几乎是这个家一年到头,刨去所有开销,能攒下的全部结余,甚至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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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满仓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握着烟袋的手背青筋凸起。他沉默着,像一块被风雨侵蚀的石头。
陈满柜仿佛没看到弟弟弟妹的脸色,自顾自地说道:“这还只是荐礼。头三年,学徒是没工钱的,吃住都在酒楼,逢年过节,还得给师傅表示表示。这些,都得提前预备着。”他叹了口气,显得很是为难,“我知道二弟你家底不厚,这样吧,看在我的面子上,我去跟刘管事说说情,看这荐礼能不能减免一二,或者,允许你们分批给。我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他这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字字都是帮忙,却把一座名为“五两银子”的大山,毫不留情地压在了陈满仓一家本就紧绷的神经上。他既卖了人情,表明了自己出了力,又将所有的实际困难和财务压力,完美地转嫁了出去。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光晕摇曳,映着陈满仓沟壑纵横的脸,明明灭灭。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裂着口子的手,这双手,能种出最好的庄稼,却似乎怎么也挣不出儿子们想要的前程。
大伯陈满柜稳坐如山,端起秀荷倒的那碗白水,轻轻吹了吹气。他知道,他这个“老实”的二弟,会算这笔账。在“虚无缥缈”的厨子梦想和“实实在在”的五两雪花银以及小儿子光明的读书路之间,他知道陈满仓会怎么选。
他这不叫阻拦,他这叫,晓以利害。是来自长兄和“成功者”的,居高临下的“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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