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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灯会,李怀珠终究没能去成。
最后一盒糕团被取走时已是深夜,方才还遭过流民窥伺,金明池更是远在城那头,主仆俩哪还有力气穿半座城去看灯。
铺中三张矮几早已撤到一旁,李怀珠净了脸,立在院里抬头看天——银河淡淡,星子疏疏,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什么“灯火阑珊处”,都比不上一张床榻来得踏实。
于是这一年的鹊桥银河、兰夜乞巧,也只在酣眠里遇了一回。
七夕热闹渐渐散尽,京中的流民却似乎又多了一些,虽不至衣衫褴褛,可那些蹲踞街角的生面孔总叫人心里不安,尤其想起日前那伙壮年流民的模样。
人对于险事,或许真有预感。
又过两日,夜里隔壁忽然响起惊叫——原来有贼趁着夜色摸来,虽未劫得大财,却掠走了银器店王掌柜家不少东西,街口的衙役硬是半个多时辰才到,王娘子哭天抢地,可那衙役们却兴致缺缺,听得眼皮直耷拉,李怀珠站在自家灯下瞧着,觉得店里还是缺个人手。
两个年轻女子守着铺子,终非长久之计,贼人就算偷不着大钱,吓你一跳、损你些东西,也够受的。
该花的钱不能省,平安比什么都紧要。
翌日,李怀珠带着团娘,找到了南城一处颇大的官私牙行。
这地方比她想象中更嘈杂纷乱,因着水患,卖儿卖女的人家不少,还有些是犯了事被抄没的官宦之家发卖出来的奴仆,牙人们穿梭其间不住高声吆喝,像挑拣货物般拉着待售的人,这边看看,那边问问。
牙人楚三见李怀珠衣着整齐,容貌又好,不像寻常来看热闹的,立刻迎上来:“这位娘子,可是要买人?丫鬟?婆子?还是小子?咱这儿货色齐全,保管娘子满意!”
李怀珠道:“想选一位能看家护院的郎君,年纪二十往上,最好有些力气。”
“哎呦,娘子好眼光!这样的人手如今可俏!”
牙人引着她们往里边走,穿过一群瑟缩的妇孺,来到一处稍微宽敞些的棚下,这里站着七八个男子,多是二三十岁年纪,努力挺起胸膛,展示自己还算结实的胳膊。
牙人指着其中一个方脸阔口的汉子:“娘子瞧这个,原是城外庄子上的佃户,一把子好力气,耕田伐木都是一把好手!老实本分,买回去看院子、干粗活,最合适不过!”
李怀珠打量那汉子,确实还行,买回去以后别说别的,这柴反正不用买了,“多少贯?”
牙人伸出五根手指,又弯下一根:“四十贯!娘子诚心要,三十九贯也成!”
好家伙,一个壮汉要价近四十贯?这还真有些囊中羞涩了,李怀珠寻思着,这些钱能买好几年的柴了。
见她不言语,牙人又指向另一个略瘦些的:“这个便宜点,三十五贯!原是走镖的趟子手,手上有点功夫,等闲三两个汉子近不得身!”
李怀珠还是没吭声。
三十五贯只是买人钱,往后每月工钱、吃穿用度都是开销,她这小本经营暂时还不能这么豪横。
牙人察言观色,知道是嫌贵,眼珠子一转赔笑道:“娘子是开铺子做生意的吧?想找实惠又能干的?其实啊,那些镖局、大户人家,买起这样的壮汉才叫爽快,价钱自然抬上去了。娘子若不然……看看别的?”
说着,他引着李怀珠往旁边走去。
这里多是些半大孩子,瘦弱男子,或垂垂老矣的仆役。
目光逡巡间,忽见角落里一阵骚动。
一个瞧着不过十八九岁的年轻人,趁着看守的牙人不备,猛然扑向旁边一个妇人手里的半块炊饼,抢过来就往嘴里塞,那妇人吓得惊叫,看守的牙人怒骂着上前,一把揪住少年的头发,另一只手去扣他的嘴:“吐出来!你个饿死鬼投胎的!”
那少年被揪得头往后仰,却死死咬着炊饼不松口,牙人用力抠他腮帮,少年吃痛一挣,竟一头撞在牙人胸口,同时手肘狠狠向后一顶,
那牙人猝不及防,被他撞得连退好几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哎呦叫唤起来。
周围一阵低呼。
李怀珠这才看清那少年,人很高,却极瘦,套着件不合身的灰布短褐,露出的手腕脚踝骨节嶙峋清癯,头发乱糟糟用草绳束着,脸上脏污,看不清具体模样,正警惕看着四周,嘴里不知把什么东西嚼的飞快,拼命吞咽。
刚才推人那一下,力气倒是不小。
原先那精瘦牙人见状,骂了一句,快步过去,扬起手里短鞭就要抽:“恒奴!又是你!皮痒了是不是!”
名叫恒奴的少年梗着脖子,不躲不闪。
就在这时,恒奴似乎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李怀珠,不知怎的,凶狠眼神竟飞快收敛起来,噗通一声,朝牙人的方向跪下了,低下头,不再吭声。
牙人的鞭子到底没抽下去,只恨恨道:“屡教不改的东西,活该卖不出去!”
李怀珠走了过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精瘦牙人见主顾有兴趣,忙换了脸色,指着恒奴道:“娘子可别被他这皮相骗了!这小子,原是樊楼后厨卖出来的杂役!在那等金贵地方,偷吃客人剩饭,屡教不改。主家嫌他丢人现眼,这才发卖到这儿。来了大半个月了,就因这臭脾气,没人肯要他!”
恒奴跪在地上,闻言反驳,“你胡说!我才不是因这事被卖的!”
“嘿!还敢顶嘴!”牙人扬鞭虚抽一下。
恒奴脖子一梗,“那大厨分明是怕我偷学了他的手艺,才寻个由头告了主家,把我卖了的!我是吃了客人的剩饭,不然早饿死了!”
“偷师?”李怀珠挑了挑眉,蹲下身,平视恒奴。
少年没想到她会蹲下,对视片刻,登时有些窘迫,别开了脸。
“那你偷学到了吗?”李怀珠有些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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