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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天井里只剩下劈柴的笃笃声和湿衣服的滴水声。
陈启风体会着掌心传来的触感,小师弟没练过多久的剑,一双手掌光滑柔软,蜷在他的掌中,如一对依偎在一块的幼鸟,此刻还在胆怯地颤抖着。
杨雪飞忐忑地看着他,与他对视时又紧张地移开视线,倒如同当年对他坦露心迹时一般,怕错过了他一个表情,又怕看到任何不如意的神色。
“杨雪飞。”他终于发出一声叹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杨雪飞的鼻尖蓦地一酸。
他知道这已经是师兄最大的退步,尽管他极想像过去那样一头扎进师兄的怀里,抱着他宽敞的肩背,挨着他炽热的胸膛……
陈启风率先松开了他,没再说什么,他一瘸一拐地小跑着跟上去,陈启风也没阻拦。
走进大堂前,陈启风忽然又转过头,按着他坐在水井边,随手拿起挂在一边的湿帕子,用力地揩起了他的脸。
杨雪飞乖乖地抬着头任他擦洗,脸颊被擦得绯红,总算那些拙劣的装扮都被洗干净了,那五个浅红色的指印渐渐暴露了出来,虽已淡了很多,但仍然清晰可见。
陈启风只觉得刺眼,手指再次轻轻地划过那几个指印,忽然质问道,“你干嘛不躲?”
杨雪飞僵了僵,自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无措地用脸颊轻轻蹭着师兄的手指。
陈启风也自知理亏,只是轻哼了一声,过了会又道:“……给你擦点药?”
杨雪飞这才抿着嘴唇微笑起来,他摇摇头,又点点头,看起来糊里糊涂的,有些笨。
陈启风最受不了他这样,没再和他说话,但也没再把他落在后面,有点勉强地拉着他的手,回了大堂。
许是他身上生人勿近的气势太强,店小二没再前来叨扰,只是把温好的酒送上了桌。
杨雪飞见了忙接过酒壶,浅浅地帮师兄斟了半盏。
“师哥。”他小声说,“伤还没好全,少喝点吧?”
陈启风不以为然地嗤笑了一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接着伸手去夺他手里的酒壶。
杨雪飞拽紧了壶身不肯给他,指腹被烫得通红。
陈启风看见了,拧起眉,不再与他拗,只是把空酒盏往他面前重重一拍,让他添满。
杨雪飞犹豫了一下,又只添了半杯。
“师哥。”他又劝,“请郎中看过没有?”
陈启风嫌大庭广众之下和他拉扯丢脸,没再埋头喝酒,只喝了一口就搁下了杯子,无所谓地道:“我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杨雪飞不信:“前日见师哥时,气息就比往常急,师哥内息素来平稳,只有以前强攻无常剑第七重时才会这样。”
陈启风顿了顿,不理他,又一口喝干净了杯中酒,命他再加。
杨雪飞说什么也不肯,伸手要去拉师兄的手腕,陈启风也不躲,只冷眼看着他。
杨雪飞深知这眼神是什么意思,手下的动作也涩涩停了下来。
“杨雪飞,一死而已,有何可惧。”陈启风双目如剑,黑发散乱,面色苍白,却更显得傲骨嶙峋,冷峻不羁,“左右不过三日时间,三日后无论输赢,浧九幽都不会给我活路。我只消现在使得出浑身的力气便足够了,你何必畏畏缩缩做此小儿情态。”
杨雪飞哑然失语。
“那日——”陈启风的声音忽然一颤,“那日我已悟得了无常剑最后一重,若能再强撑一时半刻,或许能将浧九幽就地格杀,也不至有今日之困。”
杨雪飞自知无法再劝。
旁观者清,他清楚地知道,师兄当日若硬抗内伤、以寡敌众,恐怕两人连今日这一面也无从见得。
他默默地往师兄杯子里斟了半杯酒,接着坐在了与师兄同侧的条凳上,如往日那般软软地靠在了师兄的肩膀上。
一时间二人都忘了自己身处何处,陈启风没再推开他,只觉此情此境何其熟悉——
试剑大会前,他为争得头筹也曾强练无常剑最为凶险的第七式,走火入魔,近乎殒命。
狄青云为此内外奔走,其余师兄弟物伤其类者有,暗自窃喜者亦有。只有杨雪飞自始至终如现在这般偎依在他身边,他惊惧发汗便替他擦拭更衣,他冷如冰窖便替他熬汤生火,一连多日足不沾地。
杨雪飞时常暗怨自己修为低微,既不能像师父师弟那样交替着帮师兄推血过宫,也不能像寻常道侣那样与师兄双修解难,只能费些简单粗笨的功夫,一边遍翻医书,一边替师兄揉开紧皱的眉头。
陈启风却从未因此对他心生嫌隙,破关成功后,湿汗淋漓的陈启风恢复神志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紧紧地抓住了小师弟搭在床边的手臂。
陈启风不顾周围围成一圈的师长同门,把一边不停道歉说自己帮不上忙,一边擦眼泪的杨雪飞紧紧地抱在了怀里。
“师哥没事。”陈启风气喘吁吁地说,呼出的空气都是炽热的,喷在他敞开的衣领里,“师哥一个人扛得住,师哥一个人就能练完无常剑,不用你帮——别哭了,别哭了,多久没休息了?回去乖乖睡觉,啊?”
杨雪飞闻言哭得更凶了,膏药似的黏在师兄怀里,周围人尴尬地散了个干净他也没注意到,只是带着哭腔哀求:“师哥以后再不能这样操之过急了,师哥答应我,我才去睡觉。”
陈启风无奈地把手掌插进他湿漉漉的发丝里,一下一下如抚摸一只叼着自己衣摆的狗儿一样从他的后脑摸到脊背,“好了好了……答应你,答应你……”
杨雪飞仍然不松手,像是更他拧起来了似的。
“答应你啦。”陈启风虚弱地笑道,又拍了拍他的小脸,逼他抬起头来听自己说话,“师哥给你发誓,总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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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杨雪飞的执意劝阻下,陈启风到底没有喝得太多。
壶中酒尽,他便叫来小二,又要了一间房,接着便自顾自起身回屋,留下杨雪飞兀自一人坐在空落落的长凳上。
杨雪飞抱着膝盖守在桌前,一直在大堂中坐到了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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