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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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河风与钓线(第1页)

傅星是被窗台上的松果晃醒的。

晨光已经漫过窗棂,落在三个张开鳞片的小松果上,投出细碎的阴影,像撒在木桌上的三颗小星子。他摸过枕边的手表时,指针正卡在六点二十分——昨天和陈阳约好六点半在巷口见,该起身了。

叠被子时,指尖扫过床头的软皮笔记本,封面被阳光晒得温温的。他翻开昨晚写的那页,“松间低语,果落掌心”八个字旁边,那棵简笔画的老松树底下,两个小影子挨得极近,像是被风轻轻推了一下。傅星的指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又轻轻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这是他藏了两年的小秘密,里面记着和陈阳有关的零碎日子,像攒着一颗颗裹了糖的玻璃珠。

穿衣服时,他特意选了件浅灰色的棉布褂子,是去年陈阳帮他改的——原本的领口有点紧,陈阳找了块同色的旧布,坐在门槛上缝了半个钟头,把领口改得宽松了些,针脚歪歪扭扭,却正好能漏进点风,夏天穿凉快。裤脚边还沾着点昨天山上的松针,他拍了拍,针叶落下来,在地板上滚了两圈。

灶房里飘来玉米粥的香气,妈妈正站在灶台前搅粥,见他进来,递过一个印着红牡丹的搪瓷缸:“刚盛的粥,凉一会儿喝,阳阳该在巷口等你了。”傅星接过缸子,指尖碰到缸壁,温烫的温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他从碗柜里拿了两个白面馒头,用粗布包好塞进裤兜——陈阳早上爱饿,上次上山没带吃的,他中途啃了半块凉玉米饼,傅星记在了心里。

走到巷口时,老槐树下果然站着个人影。陈阳穿了件洗得白的蓝色工装背心,露出的胳膊晒得有点黑,手里拎着两根竹竿,竹竿顶端系着鱼线,线头上坠着个小小的铁钩,是他昨晚用旧铁钉磨的。见傅星过来,他把手里的竹竿递过来一根:“试试沉不沉?我找李叔借的竹竿,结实得很,去年他用这个钓过二斤重的草鱼。”

傅星接过竹竿,指尖碰着陈阳缠在竿尾的粗布——布是从旧袜子上拆的,缠得很紧实,握在手里不磨掌心。“鱼线是新换的?”他问,目光落在鱼线上——线是透明的,比上次见的细了些,想来是陈阳特意换的。

“嗯,昨天去镇上买的。”陈阳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玻璃瓶,瓶里装着红色的鱼饵,“我妈教我拌的,用玉米面和香油,鱼爱咬。”他拧开瓶盖,一股香油味飘出来,傅星的鼻尖动了动,想起去年夏天,陈阳家炸油条,他站在院门口,陈阳偷偷递给他一根刚出锅的,烫得他指尖红,却吃得香。

两人并肩往河边走,路上要经过一片稻田。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风一吹,稻叶晃来晃去,像翻着绿浪。陈阳走在外侧,偶尔会伸手扶傅星一把——田埂窄,怕他踩滑。走了没几步,陈阳忽然停下,弯腰从路边摘了朵小黄花,别在傅星的褂子领口:“好看,像去年你别在笔记本上的那朵。”

傅星的脸颊有点热,伸手想把花摘下来,陈阳却按住他的手:“别摘,就戴着,反正没人看。”他的指尖暖暖的,碰着傅星的手背,像被阳光晒过的河沙。傅星没再动,任由那朵小黄花别在领口,走的时候,风一吹,花瓣蹭着他的下巴,痒丝丝的。

“还记得小时候在这河边摸虾不?”陈阳忽然开口,踢了踢路边一块圆石头,“你蹲在岸边,伸手去摸水里的虾,结果脚下一滑,半个身子栽进水里,我把你拉上来时,你手里还攥着只小虾米,哭得直抽搭,说虾夹你手了。”

傅星瞪了他一眼:“谁哭了?明明是水凉,我打了个喷嚏。后来你还把那只虾米放进玻璃瓶里,结果第二天就死了,你还埋在河边的树下,插了根小木棍当墓碑。”

“那不是怕你伤心嘛。”陈阳笑,伸手从路边薅了根狗尾巴草,在傅星眼前晃了晃,“后来你总问我要虾米,说要养一瓶子,结果第二年夏天,我在河边摸了半瓶,你又说怕它们打架,全放了。”

傅星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田埂上的草。阳光越来越暖,照在稻叶上,闪着细碎的光。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就到了河边——河水清清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岸边的柳树枝垂下来,拂着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陈阳选了块平整的石头,让傅星坐下:“你在这儿钓,水浅,安全。”他自己则走到旁边的芦苇丛边,那里水深些,据说鱼多。

傅星坐在石头上,把竹竿架在岸边的树桩上,开始挂鱼饵。他的指尖有点笨,鱼饵总掉,陈阳看见了,走过来蹲在他身边:“我帮你挂。”他的手比傅星大些,捏着鱼饵往钩子上缠,动作熟练,指尖沾着点红色的玉米面,像沾了点晚霞。“钩尖要露出来点,不然鱼咬不上。”他小声说,气息拂过傅星的手腕,温温的。

挂好鱼饵,傅星把钓线甩出去,线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扑通”一声落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陈阳也甩好了线,坐在芦苇丛边的石头上,时不时回头看傅星一眼,见他坐得稳,才转回头盯着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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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边很静,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傅星盯着水面的浮漂,浮漂一动不动,像块小小的白色石头。他有点无聊,转头看陈阳——陈阳的背挺得直直的,阳光落在他的头上,梢泛着点金黄,偶尔会抬手挠挠头,指尖蹭过耳尖,红扑扑的。

忽然,陈阳的浮漂动了一下,他立刻握住竹竿,手腕轻轻一扬,一条小鲫鱼被钓了上来,银闪闪的,在钓线上挣扎。“上钩了!”陈阳回头喊,眼睛亮得像河里的星星。他把鱼从钩子上取下来,放进身边的铁皮桶里——桶是傅星家的,昨天陈阳来借时,傅星特意洗干净了,桶壁上还留着他擦过的水痕。

傅星有点羡慕,又有点着急,盯着自己的浮漂,盼着它动一动。没过多久,他的浮漂也动了,先是轻轻晃了晃,然后猛地往下沉。傅星慌了,伸手去握竹竿,没握稳,竹竿差点掉进水里,陈阳眼疾手快,伸手帮他按住竹竿:“慢点,往上提。”他的手覆在傅星的手上,一起往上扬,一条比陈阳那条还大的鲫鱼被钓了上来,尾巴甩来甩去,溅了两人一手水。

“厉害啊!”陈阳笑着说,伸手帮傅星摘鱼,指尖碰到傅星的手,两人都顿了顿,又很快移开。傅星的脸颊有点热,低头看着铁皮桶里的两条鱼,小鱼在桶里游来游去,像两颗银色的小月亮。

钓了约莫一个钟头,铁皮桶里已经有五六条鱼了,都是不大不小的鲫鱼。傅星有点累,靠在身后的柳树上歇着,从裤兜里掏出布包,拿出两个白面馒头,递了一个给陈阳:“吃点东西吧,我妈蒸的,还热乎。”

陈阳接过馒头,咬了一大口,馒头的麦香混着点甜气,在嘴里散开。“好吃,比我妈蒸的软。”他说,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纸包,里面是腌萝卜干,“我妈腌的,就着馒头吃。”他把纸包递过来,傅星捏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咸香可口,正好解腻。

两人坐在石头上吃馒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陈阳忽然指着河对面的芦苇丛说:“你看,那里有只白鹭。”傅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只白鹭站在芦苇丛边,雪白的羽毛,细长的腿,正低头啄水。“去年夏天也见过一只,你说它是不是同一只?”陈阳问,声音轻轻的。

傅星摇摇头:“不知道,不过看着像。”他咬了口馒头,忽然想起昨天在山上,陈阳帮他缠手指的样子,指尖好像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你还记得去年夏天,我们在这河边游泳不?”傅星忽然开口,“你教我狗刨,结果我喝了好几口河水,你还笑我,后来你把我拉到岸边,给我拍背,拍得我差点吐了。”

陈阳笑了:“谁让你笨,教了半天都不会。后来你还总说要学,结果每次都只敢在浅水区扑腾,像只小鸭子。”他说着,伸手从河边捡了块扁平的石头,往河里扔去,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才沉下去。“小时候我能扔五下呢,现在不行了。”

傅星也捡了块石头,学着他的样子扔出去,石头只跳了一下就沉了。陈阳笑得更欢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慢慢来,下次我教你。”他的指尖蹭过傅星的梢,软软的,像河边的柳絮。

正说着,远处传来牛叫声,是村里的张大爷牵着牛来河边喝水。张大爷看见他们,笑着喊:“俩小子又来钓鱼啊?钓了多少了?”陈阳站起来挥挥手:“张大爷,钓了五六条,晚上给我妈炖汤喝。”张大爷点点头:“这河里的鱼鲜,炖汤最好喝,记得多放姜片,去腥味。”傅星也站起来,笑着点头,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

张大爷牵着牛走后,两人又钓了会儿鱼。陈阳的钓线忽然缠在了芦苇上,他伸手去解,不小心被芦苇叶划了下胳膊,一道细细的红痕冒出来。傅星看见了,从裤兜里掏出块干净的手帕——是去年陈阳送他的,蓝色的格子,他一直放在兜里。“擦擦吧。”傅星递过去,陈阳接过,擦了擦胳膊上的汗,又把帕子还给他:“你收着,我兜里有纸。”

傅星接过帕子,叠好放进兜里,指尖碰着帕子上的格子纹路,像碰着陈阳的指尖。“太阳有点大了,咱们回去吧?”傅星问,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有点晒了。陈阳点点头:“行,鱼也够了,回去晚了鱼该不新鲜了。”

他把铁皮桶拎起来,桶里的鱼还在游,沉甸甸的。“我来拎吧。”傅星伸手去接,陈阳却往身后躲了躲:“不用,我力气大,你拿着竹竿就行。”傅星没再争,接过陈阳递过来的两根竹竿,跟在他身后往回走。

路上,陈阳忽然停下,弯腰从路边摘了一串野葡萄,紫色的,小小的。他擦了擦,递给傅星:“你尝尝,甜不甜。”傅星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像夏天的味道。“好吃。”他说,陈阳又摘了一串,放进自己的裤兜里:“回去给我妈尝尝。”

走到稻田边时,风忽然大了些,傅星的褂子领口被风吹开,别在上面的小黄花掉了下来。陈阳弯腰捡起来,又别回他的领口,这次别得更紧了些:“别再掉了,多好看。”他的指尖碰着傅星的脖颈,像被河风吹过的暖,傅星的心跳快了些,低头看着脚下的田埂,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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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先把鱼送到傅星家。傅星妈妈正在院里摘菜,看见他们回来,笑着说:“钓了这么多鱼啊?晚上炖鱼汤,阳阳留下来一起吃。”陈阳摇摇头:“不了阿姨,我妈还等着我回去呢,晚上我再来找星子玩。”傅星妈妈点点头:“行,那晚上让星子给你留碗鱼汤。”

陈阳送傅星到家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个小玩意儿——是用芦苇杆编的小蚂蚱,翅膀是用柳叶做的,栩栩如生。“早上编的,给你玩。”他递过来,傅星接过,指尖碰着他的指尖,温温的。“谢谢。”傅星小声说,陈阳笑了笑:“谢啥,下次我编个大的给你。”

“晚上你真的来吗?”傅星问,手里攥着芦苇蚂蚱,指尖有点紧。陈阳点点头:“来,我妈炖了土豆,我给你带点过来。”他说完,转身往自己家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傅星还站在门口,挥了挥手:“进去吧,外面晒。”

傅星点点头,走进院里,直到看不见陈阳的背影,才关上门。他把芦苇蚂蚱放在窗台上,和那三个松果摆在一起,蚂蚱的翅膀被风吹得轻轻晃,像要飞起来。他走进屋里,拿出软皮笔记本,翻到“松间低语,果落掌心”那一页,下面写下“河风拂线,鱼跃桶中”。然后翻开空白页,轻轻画了一条小河,河边有两块石头,石头上坐着两个小小的影子,旁边放着一个铁皮桶,桶里有几条银闪闪的小鱼,像把夏天的鲜,都藏进了画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带着河水的味道和野葡萄的酸甜气,和河边的味道一样。傅星看着笔记本上的画,忽然觉得,他和陈阳的日子,就像这河边的钓线,轻轻一甩,就能勾住藏在水里的甜,不用急,不用慌,走着走着,就有惊喜落在掌心。

九月的暖阳里,院门口的石榴树晃着叶子,他们的约定像河面上的涟漪,轻轻荡着,漫过每一个并肩走过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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