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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府,暮色四合时分,天光渐隐。
书房外,一丛湘妃竹被晚风轻拂而过,青翠的叶片在茜色的残照里簌簌低语,影子印在窗纱上,如水墨般灵动地游移。
案头尚未掌灯,只见一青衫拓落的年轻男子正伏案疾书。
将尽的夕光透过窗纱,在他铺展的宣纸上筛下斑驳摇曳的竹影。
执笔的手顿了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
“公子,”侍立一旁的面容清秀的侍从轻声道,将一盏刚沏得的热茶捧至案边,“您在慈幼局操劳了整日,且饮盏茶,稍歇片刻吧,免得牵得肩背寒痛又发了。”
纪昀放下笔,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茶汤袅袅而起,白色的烟雾环在他清润的眉眼间,好似山涧寒潭里浸着的一块玉,清冷矜贵。
“青书,这几日春寒料峭,慈幼局那些孩子身子骨都不太好,你按这方子明日去医官院领些药送去,免得让他们染上寒气。”
青书上前收起桌面上的药方,躬身应是,却见自家公子忽然抬眸:“纪明回来了?”
“回公子,小公子已经回了,好像是有些累了,在屋中休息。”
“累了?”纪昀眉尾微挑,显然不太相信。
白日纪明出门前还活蹦乱跳的,这一会儿的功夫就累了,定是又闯了什么祸,心虚不敢来见他。
纪昀慢条斯理地起身,随手拿起桌边放着的药箱往外走,“走吧,随我去瞧瞧。”
两人一路行至纪明寝屋外,隐约听见里头传来窃窃私语。
“云舟哥,今日的事情你千万别同我兄长说,他若是知道了,又得罚我了。”
“小公子,你就莫要为难小的了。公子慧眼如炬,怎么可能瞒的过他,您还不如早些坦白,或许责罚还能轻些。”
青书重重咳了一声,抬手敲门,“小公子,公子来看您了。”
屋中那两道声音戛然而止,两人等了几息,才见云舟脚步匆匆上前来开门,将两人请了进去。
纪明背对几人躺在床上,锦被盖住大半身子,声音低低的,“兄长,我有些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
纪昀缓步走到床边,瞧见纪明外裳未褪,鞋子散乱地摆在床下,缩在被子里的身子格外紧绷。
他眉眼微沉,视线落在锦被下露出的纸黄色药包一角上。
“拿出来。”声音冰冷无波。
三个字冻得云舟膝盖发软,云舟抬起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只好上前抽出纪明藏在被下的药包,并着孟玉桐开的药方一起递到了纪昀手里。
“公子恕罪!小公子今日贪嘴吃了些外头的吃食,腹痛发作,幸得孟玉桐姑娘相救……”
待听完来龙去脉,纪昀掂了掂手中药包。打开一角看了一眼,药香清甜,与寻常苦药大不相同。
再展开药方一看,纸上写的是簪花小楷,字迹娟秀,方子用的都是寻常药材,配比却别出心裁,竟将苦涩的药汁调得清甜适口。
他摩挲着手上的药方,孟家姑娘一介商贾女,这手医术却不像寻常闺秀所学。尤其这紫苏配蜜的法子,独辟蹊径。
药效虽不如普通方子那般好,却在保留药性的同时又兼具口感,对于纪明这般厌恶吃药的孩童而言,倒是极好的方子。
纪昀眼前忽然浮现出昨日大雨忽至,茶肆檐下与孟玉桐偶遇的情形。
雨声嘈杂,她安静靠在墙角,一身烟青色纱裙,似要与洇洇水汽融为一体。便如这浅淡雨色一般,是稍不注意就能忽略掉的一抹颜色。
可又偏偏生了一双明丽清灵的眼,像是水墨画卷中点睛的一笔,眼波流转之间,那抹颜色就活了过来。
她会医术?
纪昀眉心微动,将手中的药包与药方递给云舟,看向床榻上慢吞吞坐起来的纪明,“这几日不必出门了,将这些药喝完。”
“吩咐小厨房,一月之内不要给他做任何点心。”
云舟连忙应是。
纪明努努嘴,脸耷拉下来,“兄长,一月也太长了,半月行不行?”
纪昀冷冷盯着他,八风不动,张口吐出冷冰冰的几个字:“那就两月。”
“就一月,我觉得一月挺好的!”纪明往前拉住他的手,急忙应下。生怕他不同意,又从怀里掏出香囊塞进纪昀手里,“兄长,你看我把你的香囊取回来了。”
纪昀望向自己手中,除了他昨日落茶肆的蓝色香囊之外,还多了一只粉色的。
素面粗针,做工不甚精细,味道却清淡宜人,闻来舒心。
“呀,这只香囊莫不是孟姐姐的?定是今日嘈杂,她不甚将自己的香囊也带出来给了我,”纪明坐直身子,往前探身想将那粉色香囊取回来,“兄长,你把它给我吧,我改天去还给孟姐姐。”
纪昀面无表情地抽回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方才忘了说,这两月除了学堂,你哪儿也不准去。”
“怎么又成两月了,兄长我下次再也不乱吃东西了,你就饶过我这一次吧。”纪明哭丧着脸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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