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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李言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胸口的温度烫醒的。火种在心脏上方跳得厉害,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扑腾着翅膀想往外冲。他用手摸了摸胸口,皮肤烫,比正常体温高了不少,但还没到烧伤的程度。他坐起来,靠着石头,把灰袍解开,低头看着胸口。透过皮肤,能看到那团七彩的光在跳动,频率比心跳快得多,像一盏快烧断灯丝的灯泡,忽明忽暗。
天劫又近了一些。
他闭上眼,运转天火诀,把火种压了压。火种不情愿地慢下来,温度降了一些,胸口不那么烫了。他呼出一口气,把灰袍系好,站起来。天边有一层灰白色的光,是从东边漫过来的。月亮还挂在天上,但已经很淡了,像一块快要化掉的冰。荒野上的杂草被露水打湿了,叶子上挂着水珠,水珠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他把水囊从储物袋里拿出来,摇了摇,水不多了,还剩小半囊。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感受着水从喉咙流到胃里,凉丝丝的。水囊系回腰间,从储物袋里摸出最后半块烤饼,掰开,塞进嘴里。饼硬得嚼不动,他用舌头翻来翻去地泡,泡软了才咽下去。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辨认了一下方向,往南走。
黑石山的影子在身后越来越远。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回头看的时候,山已经变成了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黑点。前方的地形从荒野变成了丘陵,丘陵不高,一个接一个,像一排排馒头。路是土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路面上长满了草,草是枯黄的,踩上去软绵绵的,靴子陷进去半寸深。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晒得人头皮烫,他把灰袍脱下来搭在肩上,露出里面那件麻布衫。麻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腋下有一个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凉飕飕的。他加快了脚步,想在天黑之前走出这片丘陵。
下午的时候,他在路边看到了一棵歪脖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很大,像一把撑开的伞,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影。树荫下坐着一个人。是一个老头,穿着一身破旧的灰布衣,靠树干坐着,闭着眼,像是在打盹。旁边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不大,用蓝布包着,鼓鼓囊囊的。
李言放慢脚步,从老头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
“小伙子,有水吗?”
李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老头。老头睁开眼了,眼睛浑浊,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他靠在树干上,看着李言,目光有些涣散。
李言从腰间解下水囊,走过去,递给他。老头接过水囊,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灰布衣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又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把水囊递回来。
“多谢。”老头说,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李言接过水囊,系回腰间。
“你去哪儿?”老头问。
“南边。”
“天阙城?”
“对。”
老头点了点头,从包袱旁边摸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个馒头,白色的,已经凉了,表面有几道裂纹。馒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
“给你。路上吃。”
李言看着那个馒头,沉默了一息,接过来。
“多谢。”
老头摆了摆手,闭上眼,继续打盹。
李言把馒头塞进储物袋,继续往南走。走了几十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靠在那棵歪脖子树下,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走出了丘陵。前方是一片平原,平原上种着麦子,麦穗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风吹过来,麦浪翻滚,沙沙作响。一条小河从麦田间穿过,河水很浅,刚没过脚踝,水很清,能看到河底的石头和沙子。他蹲在河边,洗了把脸,又捧了几口水喝。水很凉,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他坐在河岸边,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个馒头。馒头凉了,硬了,但比烤饼软得多,咬一口,嚼一嚼,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让甜味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吃完馒头,又喝了口水,站起来继续走。
天黑的时候,他看到了前方的灯火。不是天阙城,是一个小镇。镇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路两边。他走进镇子,找了一家客栈。客栈很小,只有两层,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老板是一个驼背的老头,话很少,收了两枚下品仙灵石,给了一把铜钥匙,指了指楼梯。
房间在二楼,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一条薄被子,被子上有几块补丁,但洗得很干净。李言把储物袋放在桌上,坐在床上,脱下靴子。靴子里的水还没干,脚趾头泡得白,皱巴巴的。他把靴子放在窗台上晾着,光着脚在地上走了几步。地板是木头的,凉飕飕的,走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运转天火诀。火种在心脏上方跳动,比早上安静了一些,但温度还是偏高。他把仙灵之气从丹田中调出来,沿着经脉送到心口,包裹住火种。火种吸收仙灵之气,慢慢变大,从米粒变成了绿豆。绿豆大小,七彩的光比之前亮了一些,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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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低头看着胸口。透过皮肤,能看到那团光在跳动,像一盏小灯。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温度。温热,不烫,比早上好多了。
李言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枚天火诀的玉简,又看了一遍最后一段。渡劫。火种代替肉身去扛天劫。火种不灭,人就死不了。但如果火种被劈散了,人就没了。没有第二次机会。他把玉简收好,闭上眼,继续修炼。
火种从绿豆变成了黄豆。黄豆大小,七彩的光更亮了,照得房间里像点了一盏油灯。他能感觉到火种中蕴含的力量,那是他全部修为的结晶,是他从妖月界到武道世界到琅天界,一路走来所有火焰的集合体。火种在跳动,和心跳同步,一下一下,很有力。
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
火种已经稳定了,黄豆大小,七彩的光不闪了,稳定地亮着,像一颗镶嵌在心脏上方的宝石。胸口的温度恢复正常了,不烫,只是微微热。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火种的脉搏,一下一下,很强劲。
李言站起来,把窗台上的靴子拿下来,摸了摸,干了。他穿上靴子,把灰袍套好,短刀别在腰间,储物袋揣进怀里,下楼。老板不在柜台后面,柜台上放着一碗粥和两个馒头,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早饭,不收钱。”字写得很歪,像小孩写的。他把粥喝完,馒头拿着边走边吃。
出了镇子,路变成了一条石板路。石板很老,表面磨得光滑,缝隙里长满了草。路两边的麦田变成了菜地,种着白菜、萝卜、大葱,绿油油的,看着就新鲜。几个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干活,看到李言走过,直起身子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干活。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天阙城。城墙不高,两丈左右,青砖砌的,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城门开着,门口没有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根长矛,矛头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和落霞城很像,但比落霞城大得多。
李言走进城门,沿着主街往永安巷走。街上的人很多,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挤在街道两旁吆喝。他穿过人群,拐进永安巷。巷子很安静,两边的墙壁很高,把阳光挡在外面,巷子里阴凉凉的。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把倒立的扫帚。
猎魔司的大门关着。门口没有守卫,黑旗在风中飘着,旗上那个血红色的“猎”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眼。李言站在门口,抬手敲门。敲了三下,没有人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有。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黑色制服,腰间别着长刀,背对着他,抬头看着天空。听到门响,那个人转过身来。韩烈。
韩烈看着李言,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落在他胸口的某个位置。那个位置下面,是火种。
“回来了?”韩烈说。
“回来了。”
韩烈点了点头,转身往大堂走。
“进来。有件事,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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