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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线下被真实什么的,果然是创作者最大的恐惧呀!
&esp;&esp;总之,时至此刻,李易安终于深刻领悟了昔日东坡先生的痛苦;什么叫“我被聪明误此生”?这就叫“我被聪明误此生”。别人都能装傻充愣装丈育,他苏东坡能装么?别人都可以低调行事藏巧于拙,她李易安低调得起来么?
&esp;&esp;——谁叫你一写一个千古名篇的,这下麻爪了吧?
&esp;&esp;一念及此,两位对视一眼,面色愈发低沉,简直不能言语——当然,早在昨日商议之时,他们已经预见过了此种可能;只是彼时心中仍旧怀有极大侥幸;直至此时被一语点破,才不能不面对残酷现实:在汴京之中,苏散人大概算是最粗鄙、最浅显、与文艺圈子相距最远的高层了;如果连他都觉得两人的名声太大不可能被遮掩,那就说明任何的退步龟缩都是自欺欺人,绝不会有意义——你总不能指望郓王比苏散人还要粗鄙吧?
&esp;&esp;赵明诚脸色数变,终于悲哀……悲哀地吐出了一口气:
&esp;&esp;“还要请散人指点,我夫妇感激不尽,必定——必定结草衔环,竭死效力。”
&esp;&esp;“这可实在当不起。”苏莫道:“不过,两位自己应该也心里清楚,现在难道还有什么别的方法可以选么?”
&esp;&esp;躲又躲不掉,又不甘心坐以待毙,那不就只有一个选项了么?
&esp;&esp;赵明诚瑟缩了一下;他当然明白这个必然的选项是什么,但这样可怕的选项被文明散人如此直接粗暴的点出,仍然让深受礼法规训的士大夫本能感到恐惧:
&esp;&esp;啊,让我这样的小官来搅合夺嫡斗争,真的假的?
&esp;&esp;可惜,现实世界从来不会控制难度曲线,而现在的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如果他们不主动参与斗争,竭尽全力争取一点胜算,那么坐以待毙的结局,当然可以想见。
&esp;&esp;“其实,也不必如此恐慌。”苏散人安慰他们:“夺嫡的事情当然无大不大,但恰因为无大不大,所以牵涉面也非常广阔,盟友相当之多,绝不是什么单打独斗的游戏——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大家各司其职,彼此都可以有个照应嘛!”
&esp;&esp;真是糟糕透顶的比喻,糟糕到易安居士的呼吸都停滞了片刻。她闭目调息,终于低声开口:
&esp;&esp;“彼此都有个照应……以散人的见解,如我等人微言轻的草芥,又能有什么‘照应’呢?”
&esp;&esp;“这当然绝不会为难两位……”
&esp;&esp;苏莫眨了眨眼,直截了当地伸出一只手来:
&esp;&esp;“话说,我拜托易安居士的一点小小金石研究,不知道有进展了么?”
&esp;&esp;-----------------------
&esp;&esp;作者有话说:李清照:我被聪明误此身!我被聪明误此身!
&esp;&esp;贞
&esp;&esp;闻听此言,易安居士再明白不过地显现出了犹豫。
&esp;&esp;赵明诚转头看她,神色略微迷惑。作为同样在金石学上极有造诣的高手,他当然知道妻子苦心孤诣,常年倾注心血,试图编撰一本廊括古今金石的巨著;只是因为公务繁忙,难以分心,他至今也不知道这本“巨著”的进度;至于什么文明散人的“托付”,更只是略略知情、一笔带过,完全不晓得这“托付”之下,尴尬而隐秘、堪称离经叛道的内情。
&esp;&esp;当然,这个内情也是不能细说的,毕竟易安居士总不能召集亲人心腹公开征询意见,说文明散人很可能要大逆不道违拗经典动摇三代之治,请问我们这些儒生应不应该支持——那样大抵只会制造出公开的混乱、癫狂、歇斯底里,以及大面积的精神创伤;她只有默默地、无言地忍受下一切,在巨大的惊骇与拉扯中独自面对这些琐碎而复杂的工作。
&esp;&esp;不过还好,易安居士的专业能力是不容置疑的,即使在这样煎熬的心灵纠葛中,她也依旧顺利完成了工作——以金石学为基础,对牵涉《古文尚书》的内容做了一个查重……虽然局限于时间,查重的范围尚且有所局限,但从仅有的局限研究中,能够察觉出的某些细节却已经令人本能——本能地感到了畏惧。
&esp;&esp;可惜,不管如何畏惧,易安居士都无能为力,她叹息一声,从左边袖子中摸出一本厚厚的稿纸,放在了桌上;迟疑片刻以后,又从右边袖子里摸出一本更厚的稿纸,同样摆在了桌面上。
&esp;&esp;“这是散人托付的成果。才疏学浅,疏漏必多,不胜惭愧之至。”她极简洁道:“请散人过目。”
&esp;&esp;苏莫没有过目,他甚至都没有接手翻上一翻——这是他在王棣手上学到的好习惯,如果不想过早暴露悲哀的愚蠢与无知,那么在面对你完全一无所知的高深专业领域时,保持必要的沉默就是最理智的选择——他只是挥一挥手,表示对易安居士专业水准绝对的信任;不过,他绕了一眼书稿,却本能诞生了一个疑问:
&esp;&esp;“不过半个月的功夫,居士便已经编撰出了两本书稿么?”
&esp;&esp;这效率未免也过于惊人了些。这可是专业领域的书稿,不是什么小说!
&esp;&esp;李清照略一踌躇。
&esp;&esp;“不是两本。”她低声道:“不是两本。这两卷书稿的内容其实相差无几;只是第一本使用的是各类金石文物的铭文;而第二本还额外掺入了许多甲——甲骨文的内容……”
&esp;&esp;是的,虽然对那块来历不明,疑似幼儿头骨的“甲骨”极为畏惧,但一个顶尖的、高明金石学家却不能不被全新的领域所吸引,尤其还是这样高妙玄深、变化多端,俨然更超出于想象之上的知识……所以,长久以来,易安居士与文明散人之间保都持了某种奇特的默契;文明散人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搞到了皇帝的圣旨,宣布神龟龟壳恰恰契合道君的八字,因此下令全国的药店都绝不许售卖带有花纹的“龙骨”,必须将“龙骨”押运入京,秘密封存
&esp;&esp;——每当龙骨运至,散人都会拓印一些古怪的图像,请易安居士“分类”;而李易安亦满心挣扎,一边满怀恐惧惊骇,一边又止不住的被诱惑——她从来不会开口提及这些“甲骨”,更不要提什么“索要”,但又每次谨慎的、小心的、堪称一丝不苟的记录下了送来的所有文字和图样,将它们分门别类、足一分解;她一一计算着这些诡秘的知识,知道这些都是禁忌的、不容于世人的内容,但又实在没有办法拒绝他们。
&esp;&esp;毫无疑问,现在桌面上的两本文稿,就是这种矛盾心态的产物。苏莫只委托了易安居士以金石学的视角重新审视古文尚书,以常理而论她根本没有任何必要画蛇添足。可是,在写完第一本草稿之后,李易安又忍不住动手,亲自修订了全部内容,往里面塞入了不少她从甲骨文中得到的推断——没办法,在参入部分甲骨文后,原本因为资料短缺而晦涩古怪的金石铭文,忽然就变得流畅显豁、逻辑严密了;而一个靠谱的金石专家,当然不能放弃这样的材料……
&esp;&esp;“所以。”苏莫好奇道:“居士在甲骨文上取得进展了么?”
&esp;&esp;李清照的脸色微妙了起来;她只能道:
&esp;&esp;“我对甲骨文知之甚少。”
&esp;&esp;这是一句绝对的实话,无论如何的聪明颖悟,她接触甲骨文的时间也不过区区数月,根本不可能去得什么关键的知识;到现在为止,李易安对于甲骨文的了解仅限于分类——非常了不起,但也仍然只能算是浅薄。
&esp;&esp;“可是,总归是能识别出部分内容的吧。”苏莫坚持道:“那么请问,易安居士有什么感想呢?”
&esp;&esp;易安居士:…………
&esp;&esp;在此时此刻,李易安终于清晰体会到了小王学士常常体会到的巨大痛苦。在绝大多数时候,文明散人都表现得非常地好糊弄,你只要对着他长篇大论的朗诵某些玄妙莫测的经咒——古典文献、圣人经传、冗杂注释,就可以将他快速催眠,陷入某种昏聩茫然、不可理喻的眩晕迷惘之中,快速规避一切令人不快的发言;可是,有的时候文明散人也会进入罕见的认真状态,在这种状态下,他会反复逼问某些非常尴尬、非常微妙的问题,简单粗暴,而绝不容人回避,直到逼迫出真正的答案为止:
&esp;&esp;“我对甲骨文一无所知。”苏莫直截了当:“只能请专家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些甲骨上的内容,是否有意义?”
&esp;&esp;“……有。”李清照沉默少顷,终于回话:“甲骨中有大量殷商的卜辞,填补了金石上巨大的空白……”
&esp;&esp;她停了一停,终究不能违背一个学者的良心,只能老实承认:
&esp;&esp;“实际上,先前研究青铜器时众多的窒碍难题,只要参考了卜辞内容,多半都能迎刃而解……就连——就连研究《古文尚书》,也是一样。”
&esp;&esp;文献学考古学最要紧的是什么?不是聪明的脑袋,甚至也不是广博的见识,而是崭新的、关键的、闻所未闻的资料;而数月以来,李易安就深刻体会到了这种效应!
&esp;&esp;譬如说吧,《周易》中曾有“元亨利贞”一语,而关于最后的一个“贞”字,历代大儒众说纷纭,从董仲舒郑玄至扬雄争议百端,到东汉经学家时才算勉强定调,认为这个“贞”字是“正”的通假字,并引经据典,洋洋洒洒写了上千字的训诂——所谓“元,始也;亨,通也;利,和也;贞,正也。言此卦之德,有纯阳之性”;叽里呱啦,长篇论述,无穷衍生,放飞想象,尽情歌颂圣人卦象中的“四德”,认为此语描绘万物生长之“四理”,阳气流布之“四法”。非常复杂,非常高深,非常玄妙——而此论亦流布极广,到现在几乎成了不可动摇的定论。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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