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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氏却不管,眼泪终于滚落,冲淡了脸颊上敷的粉,留下两道狼狈的痕迹。她胡乱抹了一把,眼睛死死盯着胭脂娘子,那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我听西街赵夫人——就是吏部赵主事的夫人——她亲口说的!她说娘子这里,有古时宫里传下来的秘方,神妙无比!能令人身段变得轻盈,举止翩然,如同……如同汉时那能做掌上舞的赵飞燕一般!娘子!”她忽然伸手,似乎想抓住胭脂娘子的衣袖,又在半途生生忍住,只将双手合在胸前,做出祈求的姿态,“求您怜我一片苦心!成全则个!只要有用,无论是什么方子,不拘多少钱财,哪怕……哪怕要我折寿,我都愿意!我只求在曲江宴上,不给相公丢人现眼,若能……若能让他面上有光,我就算立时死了,也心甘情愿!”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剧烈起伏,脸颊因激动和缺氧泛起病态的红潮,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无理智,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渴望和深不见底的恐惧。
小丫鬟早已吓得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
铺子里一时静极。只有周氏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更漏那永恒不变的、冰冷的滴水声。
半面不知何时已停下了捣杵的动作,微微侧头,右眼的目光掠过周氏那身过于隆重、反而衬得她身形笨拙的衣裙,又落在她因用力祈求而微微颤抖的、戴着碧玉戒指的手指上,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情绪。
胭脂娘子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无波无澜,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直到周氏那番“死也心甘”的话音落下,室内重新被寂静填满,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住了所有的躁动:
“张夫人。”
只是寻常的称呼,却让周氏浑身一颤,充满希冀地望过来。
“身形容貌,受之父母,各有其美。环肥燕瘦,本是常态。”胭脂娘子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女子为悦己者容,亦是常情。但——”
这个“但”字,轻轻落下,却重若千钧。周氏脸上的红潮瞬间褪去,重归苍白。
“容颜或可修饰,体态亦有法调养。然,若执念过甚,强求逆天改命,所求非自然之理,所得便非稳固之基。夫人可明白?”胭脂娘子的目光,平静地看进周氏眼底,那目光太深,太静,反而让人心生寒意,“飞燕掌上舞,传为美谈,可那‘掌’若不稳,或本无托举之意,再轻灵的燕子,又当如何?”
周氏怔了怔,显然没完全听懂这弦外之音,或者说,她根本不愿去懂。那“飞燕”、“掌上舞”的字眼,已足够让她热血上涌。她猛地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蛮横:“我不怕!什么逆天改命,什么稳固不稳固,我都不管!我只想能帮到相公,让他在那等场合不因我而难堪!娘子,您是有大本事的人,何必说这些虚言?您只告诉我,那能让身段轻盈的方子,到底有没有?是不是真的?”
她眼中那簇火苗,燃烧得更加猛烈,几乎要将她自己连同理智一同焚尽。
胭脂娘子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像无形的网,一点点收紧,勒得周氏几乎喘不过气。就在周氏快要绝望,膝盖软几乎要跪下时,胭脂娘子终于动了。
她站起身,并未走向那些摆满瓶罐的多宝格,而是转向铺子最里侧,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灰扑扑的墙壁。她伸出手,在墙面上某处极不起眼的砖缝处,用特定的节奏和力度,轻轻叩击了三下。
“咔哒”一声极轻微的机括响动。
墙壁上,一块约莫两只见方的砖面,竟向内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暗格。那暗格似乎很深,里面透出一股比铺子里任何香气都要陈旧、都要冰冷的气息,像是尘封了百年的地窖,又像是……古墓深处吹来的风。
周氏和小丫鬟都惊呆了,半面也停下了所有动作,右眼一眨不眨地看着。
胭脂娘子探手进去,摸索了片刻,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狭长的木匣,颜色是陈年的乌木黑,表面没有任何雕饰,却因为常年摩挲,边缘呈现出一种温润的光泽。木匣上落着一层薄灰,与周围光洁的瓶罐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忘的孤寂。
她捧着木匣走回妆台前,并未立刻打开,而是先用一块柔软的细布,轻轻拂去表面的浮尘。动作细致而专注,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周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木匣,连呼吸都忘了。
终于,胭脂娘子揭开了匣盖。
里面衬着褪色硬的暗红绸缎,因为年代久远,那红色已变得暗淡,近乎黑紫。绸缎上,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物件:一个巴掌大小、扁圆形的素白瓷盒。
那瓷盒的样式极古,绝非当下流行的款式。瓷质细腻温润,是上等的白瓷,却白得有些过分,像深冬里第一场未经践踏的雪,干净得近乎寒冷。盒盖上,用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墨色,勾勒着几笔飞燕衔枝的图案。那燕子画得极其简练,翅膀展开的弧度却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灵动,仿佛下一刻就要破盒而出,直上青云。旁边的枝条也只用寥寥数笔,却有种嶙峋的力道。图案旁,两个同样淡墨写成的小字: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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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迹秀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峭。
胭脂娘子用指尖拈起那冰凉的瓷盒,回到妆台前,当着周氏的面,轻轻打开了盒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香气,幽幽地、一丝丝地飘散出来。
初闻时,是雪后寒梅的冷冽清气,带着霜雪的寒意,直往鼻窍里钻;再细细品味,那冷冽中又透出深涧幽兰的幽香,若有若无,抓不住,却萦绕不去;其间还夹杂着一缕极淡的、类似晨间荷叶上将散未散的露珠气息,清新得让人心头一颤;最后,当所有香气似乎将要沉淀时,一丝若有若无的、凉薄的、类似金属刮擦过冰面的气息,悄然浮起,让人后颈的寒毛都微微立起。
这香气太复杂,太矛盾,既清冷又魅惑,既灵动又诡异。
盒内的膏体,颜色却是极娇嫩、极正的桃红。那红色莹润透亮,像最上等的桃花冻,又像是少女脸颊最健康自然的那一抹红晕,被小心翼翼地收集、凝练于此。膏体质地细腻无比,在并不明亮的光线下,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流动着温润的光泽。
美得惊心,也美得不祥。
周氏的眼睛死死粘在那抹桃红上,再也移不开分毫。她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这……这就是……”
“此物名‘轻骨香’。”胭脂娘子的声音在清冷的香气中响起,比平日更添几分空旷,“流传的年岁已不可考,只隐约与汉宫旧事有些牵连。取意于‘掌上舞’之轻盈神髓,融百花精魄于每年子夜最寒时采集的‘无根露’,再引无形之风、无质之云的意念入药。涂抹周身肌肤,可暂改肌理腠理之紧致,松解骨节筋脉之滞涩,令身段视之轻灵,举止观之翩然,如御风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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