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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贺栋黑着脸退到老槐树底下,刻意拉开几步距离,指尖在裤缝里攥得白——再待下去,他怕自己那点斯文架子就要绷不住了。
靖老头却呵呵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细密的网,手里的搪瓷杯在竹凳上轻轻磕了磕:“话是这么说,可当年我儿子一家在这儿受的苦,不是外人能想象的。”
“有房住,有田有山有水,凭两只手,按我们那儿的说法,饿不着冻不着,已是难得。”林世轩接过话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庄稼人式的朴素认知。
刚要端起茶杯的靖老头闻言一怔,指尖悬在杯沿半寸处,杯里的热气氤氲着他的老花镜。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像浸了水的棉絮,沉得闷:“可那会儿,想种田不让种,田埂上都有人盯着;想找活计不让找,说我们是‘黑户’。孩子刚出生没多久,饿得直哭,小脸皱得像个干核桃,她妈抱着去讨口奶,人家隔着门扔石头,骂我们是‘瘟神’。孩子病了,着高烧,要翻过三座山去县城请大夫,天黑路滑,摔得满身是泥,拉来的大夫只掀了掀眼皮,说‘生死有命’。那种阶下囚的日子,比乞丐还不如——乞丐尚有讨饭的自由,我们连哭都得捂着嘴。”
林世轩显然没料到靖老头会说出这番话,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他原以为养女的亲人是养尊处优的人家,住洋楼、开汽车,从不会有这般困顿,更不会尝过比寻常人家还不如的滋味。可靖老头亲口说,靖家人曾过得连猪狗都不如。
他看向靖老头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真切的同情,连带着坐姿都微微前倾了些,像在认真倾听一段被尘封的往事。
靖老头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看不出半分虚假,那里面映着老槐树的影子,干净得像口井。他心里明白,旁敲侧击怕是抓不到任何把柄。这男人看着光明磊落,像晒在太阳底下的麦子,或许只能正面交锋了。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靖老头叹了口气,把搪瓷杯往林世轩面前推了推,语气放缓,像要拉近距离,“来之前我就跟你说过,带你来这趟是为了什么。如今到了这儿,你当真一点都没想起来?哪怕是一丁点儿,比如哪棵树长得特别,哪块石头有记号?”
“没有。”林世轩摇了摇头,干脆利落,喉结在黝黑的脖颈上滚了滚。
“一点印象都没有?”靖老头追问,目光像鹰隼似的锁着他,连他眨眼的频率都没放过。
“没有。”回答依旧斩钉截铁,林世轩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靖老头的脸沉了下来,像罩上了层乌云,手里的搪瓷杯被他捏得“咯吱”响——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靖贺栋再也按捺不住,大步从树底下冲过来,皮鞋碾过地上的槐树叶,怒喝:“怎么可能没有?你就是在这里捡到我家囡囡的!她当时穿着红肚兜,上面绣着只小兔子,你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
唾沫星子溅到林世轩脸上,他却只是睁大了眼,圆圆的眸子里满是茫然,像个被问住的孩子:“可我不是在这里捡到悦悦的啊。她穿的是件小碎花棉袄,袖口磨破了边,哭起来的时候,左边眉毛上会皱出个小疙瘩。”
一句话,像颗炸雷在院子里炸开。靖老头手里的搪瓷杯“哐当”一声磕在凳面上,茶水溅出几滴;靖贺栋愣在原地,嘴巴张了张,没出声音,倒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
“这是我家囡囡失踪的地方,怎么可能不是你捡到孩子的地方?!”靖贺栋平日里再斯文,此刻也控制不住音量,嗓门大得震得槐树叶簌簌往下掉。这男人简直离谱,扯谎都不打草稿,连孩子穿什么都编得有鼻子有眼!
“贺栋。”靖老头低喝一声,摆手示意小儿子小声,眼角瞥见院墙外有邻居的脑袋探了探,赶紧把眉头一蹙,转而对林世轩说,“你是不是记混了?村里房子新盖了,路也重修了,模样是变了不少,但你再看看山,看看水,那座笔架山,那条月牙河,四周的大环境总该还有印象吧?”
“不是的。”林世轩再次摇头,语气十分肯定,指尖在帆布包上划着什么,“进村时我特意看了村口的牌坊,上面刻着‘清溪村’三个大字。我捡到悦悦的那个村,牌坊上是‘胡莱村’,村口还有棵老榕树,树洞里能藏个小孩。这两个村,连村名都对不上。”
“村名不一样?”靖贺栋心头一震——据他调查,清溪村二十多年来从没改过名,“你是不是当年听错了?山里人说话口音重,‘清溪’和‘胡莱’听着像?”
“不可能。”林世轩笃定地说,指节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认得的那个村,就在我三姑家附近。当年我媳妇走了,家里就剩我和刚出生的儿子,实在熬不住,想去三姑家借点粮,结果半路转车时,在汽车站看到悦悦一个人哭,才抱了她去胡莱村找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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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他道出缘由,靖老头盯着地面的砖缝,眼神深邃得像口老井;靖贺栋则跌坐在竹凳上,差点把凳子坐翻,半天没回过神。他们一直以为,林世轩当年是丢了女儿后伤心过度,胡乱走到清溪村散心,可细想之下,他要散心,大可去找朋友或熟人,未必会漫无目的地乱逛。这么说来,林世轩的说法反倒更贴合情理。
可他们仍有疑虑——君爷当年明明看到过他,那孩子的眼神不会错。
要弄清真假,还有个办法。
“你说的那个胡莱村,具体在哪个方向?”靖老头问,指尖在膝盖上掐出几个浅坑。
“往东南走,过了三道岭就是。”
靖贺栋立刻摸出手机,调出电子地图,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很快,胡莱村的名字跳了出来,一看之下,离清溪村远得很,车程得半天以上,中间还隔着条湍急的大河。
靖老头当机立断,凑到靖贺栋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靖贺栋点点头,转身快步走出院子,对着手机低声安排起来。
没成想,派去的人傍晚传回的消息再次出乎靖家人意料——胡莱村确实有位姓王的老人记得,二十多年前,有个外乡男人抱着个女娃来村里,挨家挨户问“谁家丢了孩子”,那女娃穿件碎花棉袄,哭起来左边眉毛上有个小疙瘩。
林世轩没撒谎。
那君爷当年看到的人是谁?
难道是林世轩抱走孩子后,故意绕去胡莱村造假象迷惑他们?
对此,靖家人明显分成两派:靖贺栋坚持怀疑林世轩,觉得这是他精心布的局;靖老头则觉得他或许真不知情,一个庄稼人编不出这么圆的谎。
君爷在电话里接到小叔靖贺栋的汇报,眉头拧成个疙瘩,指节在办公桌的文件上磕了磕,半天没出声,末了才问:“爷爷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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