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淇水南岸的河滩上,刑天与东皇太一的对轰已经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
干戚与东皇钟的每一次碰撞,都将方圆数十里的大地撕裂一次。淇水早已改道,河床被打穿了十余里,露出了千万年未曾见光的岩层。河滩上的数万具南路军尸体在气浪中被抛起、碎裂、化为齑粉,骨灰与泥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谁是战士谁是泥土。东皇太一的脸上始终挂着那副审视蝼蚁的神情——他甚至没有挪动过脚步,双脚依然站在原地,仅靠东皇钟的被动防御和偶尔挥出的混沌音波,便将刑天的所有攻势挡在三丈之外。
“一万年了。”东皇太一看着刑天身上一道接一道碎裂的巫族图腾,声音平淡如水,“你的巫族图腾碎了三分之二,剩下的那些,撑不过一炷香。当年全盛时期的十二祖巫联手都杀不了朕,你一个无头残躯,凭什么?”
刑天没有答话。不是不想答,是答不了。他的肚脐嘴刚刚被东皇钟的一道音刃扫过,撕裂了半张脸,暗红色的巫血顺着胸腹往下淌,滴在河滩上,每一滴都烧出一个拳头大的焦坑。但他没有后退。他的双乳之目仍然死死地盯着东皇太一,瞳孔里的火焰不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他用仅存的最后七道图腾之力汇聚于戚斧之上,准备劈出第七十三斧。赤红色的斧芒再度亮起——然后,北方的天空中突然炸开一道赤金色的光芒。一个身影从天而降,砸落在河滩上,将已经被打碎的河床又砸出一个深达数十丈的巨坑。那人单膝跪地,右臂拄着一柄通体缠绕赤金战意的战戟,左臂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肩上的血洞还在渗血,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不再是金仙圆满的沉稳,而是太乙金仙巅峰的锋芒。如同淬过火的战戟,刚从冰水中拔出,带着滚烫的水汽和刺骨的寒光。
“太乙金仙巅峰。”东皇太一挑了挑眉,混沌色的瞳孔落在李靖身上,语气中次多了一丝情绪波动。不是惊讶,倒像是看到一个蝼蚁突然长出了翅膀,“断了一条胳膊,反而突破了?有意思。”
“不止。”李靖站起身来,战戟一振,身后骤然浮现出八百道半透明的战魂虚影。每一道虚影都保持着一个固定的姿势——有的握刀,有的持盾,有的拉弓,有的挺枪。面目模糊,但姿态坚定,像是一整支军队的意志被压缩进了八百道光影之中。八百道战魂的力量叠加在他的战戟之上,赤金色的光芒比之前更盛了一倍。
“白泽的妖阵就在东面三十里处,封锁了东路军通往后方的粮道。那妖阵以钦原的毒雾为障,辅以妖兵重兵把守,已经困了法贤者整整三天。”他看向刑天,“前辈,我要撕开那道妖阵,需要十个呼吸的时间。”
“去吧。”刑天的肚脐嘴裂开一道狰狞的弧度,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忍痛,“十个呼吸,我给你挡。”
李靖将战戟一横,八百战魂齐声咆哮,化作一道赤金洪流,冲向东面。白泽的妖阵很快现了他的逼近,妖兵们迅集结成一个巨大的圆阵,阵中央悬浮着一颗妖丹——那是被困妖阵中数万妖兵合力凝聚的妖气核心,源源不断地向四面八方喷射妖火。妖火所过之处,草木不生,金石俱熔。法家甲士在三天前已经攻到这里,但他们没有破阵的手段,只能在外围消耗妖兵的兵力,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拉锯战。
李靖没有给他们拉锯下去的机会。他以战戟直指妖阵核心,八百战魂齐声怒吼,赤金色的锋芒齐齐斩落。钦原布下的毒雾屏障被一击撕碎,妖气碎片四散飞溅。紧接着战魂虚影便冲入妖兵阵列之中,以无可匹敌的碾压之势将最前排的三千妖兵撞成了碎片。李靖身形如电,戟锋直取妖阵中心的那颗妖丹,一戟刺穿妖丹。妖丹炸裂的瞬间,数万妖兵齐齐出一声凄厉的哀嚎,阵型瞬间崩溃。妖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被等候在外围的法贤者及弟子们一轮齐射,斩无数。
被困三天的粮道,就此贯通。
白泽本尊在妖阵破碎的瞬间便化作一道白虹遁走,度极快,以李靖太乙金仙巅峰的修为竟然追不上。那白虹掠过淇水,直直地朝鹿台方向飞去,显然是去报信了。“让他去报。”李靖没有追赶,下令甲士接管白泽妖阵的阵地,自己带着八百战魂重新回到了淇水河滩。
从突袭到破阵,往返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河滩上,刑天与东皇太一的战斗仍在继续。刑天身上的巫族图腾已经碎得只剩三道,干盾在之前的一次对撞中被东皇钟震出了一道贯通的裂纹,戚斧的斧刃也卷了半寸。东皇太一依旧站在原处,表情依旧平淡。“十个呼吸。”刑天头也不回,“说到做到。”
东皇太一看着李靖周身环绕的八百战魂,看着那柄缠绕赤金战意的战戟,看着白泽妖阵方向升起的滚滚黑烟——那是数万妖兵被歼灭的信号。他沉默了。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棋手看棋子的时候,从不愤怒。但当一个棋子突然跳出了棋盘,反手把棋手的手指咬了一口——那时候,棋手才会真正地认真起来。他眉心的那道裂痕,在沉默了数息之后,忽然跳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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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东皇太一向前迈了一步。
这是他整个战役以来第一次主动往前走。一步踏出,东皇钟不再是被动防御,而是主动震鸣。混沌音波化作一道肉眼可见的环形巨浪,以东皇太一为圆心向四面八方碾压而去!音浪所过之处,河滩上的碎石被碾成粉末,粉末被碾成虚无。李靖的八百战魂在音浪冲击下同时哀鸣,赤金色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三分之一。刑天将干盾猛插入地,巫族图腾同时爆闪,试图挡住这道音浪。但音浪的力量远他的预计,干盾上的裂纹在第一时间便扩大到了整个盾面,戚斧刚举起便被震飞脱手,刑天整个人被掀翻在地,无头之躯在地上翻滚了七八圈才停住。
太强了。太乙金仙巅峰,八百战魂,上古战神,三者联手,在东皇太一认真的一击面前依然如同螳臂当车。这种强大和当年面对的九婴、飞廉、计蒙相比,根本不在一个量级上。这十个呼吸能用命去扛,但也只能用命了。
就在这时,西岐军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那声剑鸣清澈至极,不带半分烟火气,却又蕴含着某种令天地万物俯的威严。剑鸣入耳,漫天妖云齐齐一颤!压在众人肩头的东皇钟余威也被这一声剑鸣切开了一道口子。一道耀眼的金光从西岐军营中冲天而起,光柱之中,一个身影踏空而来。他身上穿着一件陈旧泛白的明光甲,腰间挂着一柄看似平凡的古剑,走过来时的姿态与周围那些百战老卒完全没有区别。“不好意思,来晚了。封印记忆的咒术太复杂,解开它花了些时间。让你们撑了太久。”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在西岐军中无人不识的脸。西岐伙头营的伙夫,给姬烧了三年饭,手艺极好,尤其擅长炖羊肉。当年姬曾问他:“你叫什么名字?”他笑了笑,说:“名字不重要,叫我小昊就行。”他每天跟士卒们一起劈柴、挑水、腌咸菜。他的刀工特别好,切出来的萝卜丝比头还细。现在,这个被叫了三年“小昊”的伙夫从腰间拔出那柄古剑,剑鞘褪去的刹那,漫天星辰同时亮了一下。
天帝剑。
上古天帝帝俊的本命神剑。帝俊陨落之后,此剑便消失无踪,有人以为它葬在巫妖大战的废墟中,有人以为它被三皇五帝封存在火云洞深处。没有人想到它一直被昊天握在手中——转世之前,他将他唯一能带入轮回的一样东西紧握在带茧的手中,混在西岐伙头营的菜刀架子上,切了三年的萝卜和羊肉。
“昊天!”东皇太一瞳孔中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情绪波动,他的右眉不由自主地微微抽搐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反应被李靖敏锐地捕捉到,记在了心里。“你居然转世了?你不想做天帝了?”
“天帝之位,我坐了三千六百纪元。”昊天将天帝剑横在身前,剑身上浮现出周天星斗的纹路,每一颗星辰都在缓缓转动,“做得越久,越知道那不是恩赐,是枷锁。天地间没有永恒的帝王,但可以有一个永恒的守护者。所以我转世了。不是为了重回帝位,是为了在必要的时候,能以最合适的方式,帮人族一把。”
他看向李靖,目光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审视,又带着一种长辈式的欣慰:“李将军。你腰间那尊薪火鼎,当年是我亲手交给伏羲的。能把它点燃的人,三千年里你是第二个——第一个是燧人氏。你走出的这条兵武之道,我很服。仙道脱,佛道慈悲,都很好,但在这个时代,人族最需要的是一个肯提着战戟站在所有人前面的人。这一戟一戟杀出来的道,比任何清修打坐都扎实。所以,今天让我助你们一战。”
李靖握紧战戟,没有多说什么。他不需要问为什么昊天愿意出手,也不需要问天帝剑能挥几成威力。他只是将薪火鼎举到昊天面前。鼎中薪火跳动了一下,与天帝剑上的星斗纹路产生了某种遥远的共鸣。刑天从地上爬起来,捡回被震飞的戚斧,三道残存的巫族图腾在胸口隐隐烫。他一言不地站到了昊天右手边。李靖提戟,站到了昊天左手边。三人并肩而立,东皇钟的混沌音波依旧在轰鸣,但三个人站在一起时,那股碾压一切的威压似乎出现了一丝裂痕。东皇太一眉心的那道裂缝跳动得更剧烈了,里面的帝辛意志感知到了天帝剑的气息,开始躁动。
“三个。”东皇太一冷笑一声,“够吗?”
“手底下见真章。”昊天举剑朝天,周天星斗齐齐降下星光灌注剑身。他纵身一跃,剑光如一条星河倾泻而下,直指鹿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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