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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光本就委屈,如今听了皇帝言语更觉郁结:“臣侍也愿意去啊……还不是陛下觉得臣侍必输……”
“小祖宗……你若还是梁国公府五公子自然去得,可你如今坐在朕身侧,朕怎能让侍君轻易抛头露面呢。”皇帝放软了声音,“你下去打
头阵反而显得咱们没人。阿斯兰朕也该拦着的,只是没拦住。只他本就是漠北来的,不拘这礼法罢了。”
崇光半信半疑盯着皇帝道:“陛下真的不是觉得臣侍会输么……”
他必输无疑。
皇帝只怕说出来这小祖宗又要闹别扭,于是柔声道:“怎么会呢,你去军中历练了年余,弓马怎会不熟,朕没有不信你呀。”她弯了眼睛,微微笑着瞧崇光:“你不信朕么。”
“臣侍信。臣侍怎会不信陛下呢……”崇光轻声道,“臣侍不敢不信陛下。”
皇帝耳尖微颤,却没再说话,只轻轻叹出一口气来,仍回过头去看场下。
阿斯兰已夺了五条柳枝,只需再有两道便可直奔外场而去。后头那使臣紧追不舍,除中途被他抢去三道柳枝而外,头上也被箭镞划了几道,早间内官替他梳的发式已全散乱了,一头卷发四处飘飞,活像雄狮的鬃毛。
他不住拢着头发,伏低身子以免被长发挡了视线。余下四道柳枝,看似仍占先机,可若再教身后这人夺去先手这先机也转瞬即逝。他抿紧唇,使劲一蹬马镫,拽起缰绳跃过一层路障。
此处距贵胄云集的看台已有很长一段距离。若这人下定决心要取他性命,现在便是动手时机。阿斯兰取出一支箭,张弓,搭弦……若不是怕给她惹麻烦他恨不能一箭回身射死这只老鼠。他恨恨哼了一声,弓弦拉开半满,向高处一矢而出,正对彩旗间隙一条白柳。
可使臣箭矢紧随其后,“噗”的一声闷响,“真是对不住王子,”那箭矢正插入肩上皮肉,旧伤复发,阿斯兰臂上一松,长弓便脱了手,被使臣马蹄踏断,“要怪只怪您太多情。”
那使臣翻身接下柳条,率先驾马前驱,扬长而去。
阿斯兰昨日并没想到,早早起身后,女官们一顶软轿送来的是音珠阏氏。
难怪她说让阿努格也预备着。
“阿姆!”阿努格一见母亲便奔了出去,直扑进阏氏怀里,“阿姆!啊……是陛下……是陛下接您来的吗!”
“姆妈。”他究竟不能同阿努格一般毫不顾忌,只有先点头叫她一声,“阿努格在这里很好……没有人为难他……屋里还有些**糕和冰酪,姆妈也来吃点吧。”
阏氏点头,让阿努格带着进屋:“阿日斯楞,你还没有和我说,你过得好不好?我们的雄狮和皇帝陛下……我听说皇帝陛下很喜欢你。”
“……很好,姆妈,我也很好。”他视线飘远,见着皇帝的华盖已缓缓而来,“……她……皇帝也很好,对我很好。”他约莫笑得久了,待与阏氏进了屋才发觉两颊肉有些酸,放下来还松了一口气。
可惜这点为保体面的伪装还是被她发觉了。她看阏氏同阿努格母子情深,游园时候话说不完,轻轻扯他衣袖带他往前几步才道:“你还是寂寞?”
“……我不是只会摇尾巴撒娇的狗。”
皇帝瞧他这嘴硬的样子不由无奈:“你的眼睛不是这么说,我的小狮子,你在羡慕阿努格。”她手臂穿过来挽上他臂膀,“我晓得她不是你生娘,她只是阿努格的娘亲。但我想着,接她来与你见一见,或许你心头好受些——好歹她也在你生娘去世后养了你十多年,与生娘何异呢?”
她说这话时候眼里含着笑,与他对上视线还眨了眨眼。她总是这样,一眼看穿人心却只装不知,在前路上挖好了陷阱只等着猎物掉进去。
“你的目标不止这一个。你要留她在这里,是让我不能背叛你。”
她没有否认。她只说:“我会善待音珠阏氏,封她爵位,赐她府邸,让她与我朝贵女无异。”
她卑鄙。
那老鼠说得不错,要怪只怪他爱上了中原皇帝。若中原皇帝不是她,早在大婚时候他就已一刀刺死皇帝逃回漠北,何来如今死局——部下兄弟养母皆被皇帝攥在手里,他自己也成了皇帝笼中鸟雀。
但她正是中原的皇帝。
阿斯兰遥遥望了看台一眼,恨恨一声折断肩上箭矢,三两下以断箭作钗挽了个发髻,箭羽还硬梆梆地立在头上。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脊背攥紧缰绳,扬鞭策马直冲使臣。
长弓已碎,若要护她体面,只能抢夺对手柳枝。
同她说过了,不会输。不需要她那些手段,他决不会输。
黄金马乃是西域马种,四肢矫健修长,极善奔袭,是难得的千里马,便是漠北也少有这等良驹。此时没了张弓一事,再不须他临时勒马,只需撒开了蹄子往前追上对手。三丈,两丈,一丈,阿斯兰拍了拍马颈子,“多谢你。”
眼见着两匹马快要并辔,那使臣早见他赶上来也放了弓箭,抽出猎刀迎面劈来。阿斯兰踩紧马镫,顾不上脚心撕裂之痛,一把抽出腰上弯刀抵上对方刀刃。刀剑相交,清冽的金属声震得人耳鸣。他一手抵挡使臣刀刃,另一手趁其不备探向怀中——
却被对方扣住了手腕。
那使臣看准了他肩头中箭,扣着手腕往下转动,逼着阿斯兰沉肩,那箭头也就越埋越深,直入肌理。以后可能都不能拉弓了,阿斯兰忽然想到,一下笑了出来——要怪只怪他自己爱上皇帝,非要站出来保她的体面。
她现在能看到吗?阿斯兰灵台忽而一闪,她在看台上会看到这一幕吗,她会作何想呢。他恍神不过一瞬,脚心一阵微凉的潮湿涌来,肩上痛楚便越发深入骨髓——两处伤都要恶化了。阿斯兰闷哼一声,索性抽了拿刀的手,转攻对方脖颈,以攻代守,直逼得使臣只得收手回援。
正是现在!
阿斯兰一咬牙关,刀尖转朝下,破开对方衣襟,顾不得力士手里腰刀转向直劈他手臂,忙忙勾出来全部四条柳枝,另一臂肘弯一回,拂了几枝顺风飘过来,再借着座下马匹神速,抓了柳梢胡乱塞进怀里。
他决不会输。马鞭一下抽在马臀上,黄金马纵身一跃,翻过最后一个路障。
看台一片叫好,只是这呼声并不如何热烈。是阿斯兰的胜利。他取胜并不能鼓舞楚人气势,自然呼声也低些。不过愿赌服输,漠北使团中人今日是不得再上马了。皇帝松了一口气,那使臣中途动念要取阿斯兰性命之事昭然若揭,只不过碍于眼下局势,双方都得存几分体面,看破也不得说破。
令人窝火。
皇帝面上维持着笑容,说了好一通勇士英杰之类的赞许套话,又叫内官去捧了些金银丝帛赏下,才算了结了这一桩事,松了一口气,转头命人去叫萧云卿来。
阿斯兰才领下皇帝的赏,还未下马便听崇光牵了一匹马出来道:“我要和你比试!”
皇帝一听崇光声音暗叫不好。这小祖宗还是沉不住气要出来生事。她瞥了后头内官一眼,法兰切斯卡忙将人挡了:“没用,他们挡不住赵崇光,我去替你看着就是了。”妖精眨眨眼睛低声笑道:“你想让谁赢?赵崇光?”
“……崇光不能输。”皇帝转回身,那两人已冲入场内,同是天子侍御,也没哪家公子敢拦着,“你去看着点。”
法兰切斯卡轻笑了一声,从后头跃下看台,抄小路奔入内场。
阿斯兰没了弓箭,两人只比马术。这场子那黄金马先头已走过一遍,此时只随着背上骑手动作跃上跃下,反而是崇光与坐骑不甚熟稔,磨合了好一阵才提起速度,已然是落后阿斯兰一截了。
景漱瑶想得没错,赵崇光这小子喊声大,但真是必输无疑。阿斯兰的马好,马术也好,经验还比他多,赵崇光这急性子,马本来已比不上阿斯兰那匹了还要与马磨合,更不说马术也不如阿斯兰那等马背上长大的。妖精撅起下唇吹了口气,吹起额前碎发,“这要怎么搞?要是给那匹黄马屁股上戳一刀回头还不杀了我。”
早知道这么麻烦还不如他一开始就下场了。反正是皇帝身边内官,横竖都挑不出毛病来。妖精整整精神,往场边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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