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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平素宽和慈爱不假,可龙有逆鳞。
顺少君不是那个逆鳞。
希形叫来侍书,轻声道:“你悄悄去看看,带两个人去帮忙郑公子收拾物件,劝解几句。法兰切斯卡大人不会报给陛下的。”
“公子……他这下出去了……”
“去吧,我怕他一时想不开。此事怕不好收场,陛下那头是铁了心要让他做游街弃夫了。”希形叹气,“陛下最忌讳人冒犯先皇后,他如今……”
他如今一句话冒犯两位先皇后并公主,崔氏灭门下场尚不算远,只是他年纪太轻,实在不曾亲历罢了。
希形轻声道:“我原不过想借此事杀杀他威风,哪想到……他这般脾气呢……他之今日,未必不是我等之明日……
“你带几个人去吧,再劝解郑公子几句,这个坎熬过去也就过去了,陛下并非要他性命不可。”
“是。”侍书退了出去,才叫了两个内侍往郑秀清处去。
郑秀清脑中仍一片空白。
“我不是要冒犯先皇后……”
“你是不是已经不重要了,走吧,出去了好好过,这不是什么大事。”法兰切斯卡随口道,“你还能多带点首饰衣服出去,这些东西不会收回去的。一会坐没铃铛的小青帷车,从西门出去,直接去你那个姨妈家里。”
他示意小内侍替郑秀清带些金银细软,包好了收进箱子。
谁知郑秀清反倒两只眼睛一瞪,高声道:“谁要你一个西戎来宽慰!君心就是被你们这些异族蛮人所惑,你一个金毛青眼的看门狗,有什么资格和主子说话?你狐假虎威借了陛下的势也终究只是个奴婢,永远上不了台面!”
几个小内侍一怔。
法兰切斯卡也顿了一顿,挑眉看了郑秀清一眼。
不过片刻,他便放下东西收敛了笑面,径直走到殿外:“子时一到就出门,不要误时。景漱瑶的条子旨意都写好了。
“我们按规矩来,坐宫车,走北门出。”
皇帝是杀人诛心。高门大族最看重脸面,她就把人的脸面往地上踩。
宫车四角挂铃,铃下悬香,行起路来香气满盈,乐声丁零,才如金乌出于扶桑,为天人驾仙车。这是宫里的规矩。
她钦点要人坐宫车出门,还要夜开宫门专送出去。
这些男宠出行走北门,可郑秀清这个姨妈家在西南门外十里。从北门出去了,西边是废旧的北苑和流芳宫,不是行路地方,非得走东边,绕过寻鹊河穿过闹市走城南坊巷才到,这便要在京里转上大半圈。
高门公子要脸,她就偏不让他要脸。
还是如期私底下来求了,来出主意,让他坐小青帏车,走西门,选近路,给年轻男人留点脸,怕他一时接受不了,想不开做傻事。
如期心地善,那是如期的事。
几个男人看他年轻同情他,是男人们的事。
这个人自己都说了,他是皇帝的狗。
赛里斯皇帝养的狗,当然应该什么都按皇帝的意思。他今天不遵景漱瑶的吩咐,来日里不知道被她怎么折磨。
就按景漱瑶吩咐的办。
宫车辘辘压过青石板路。
京城主要几条辐状大路以青砖铺设,往外城去便只以切割整齐的青石板铺就。
郑家在京城的宅子,这是最大的一间,却为了地皮大小不得不舍弃了好地段,是故远在外城。
也是他们这些大族日渐衰微破败了。崔氏妄篡皇权全族夷灭,王家要嫁儿郎去谢家攀些钱财,卢家一直寻新士族中富庶人家联姻,李家更是早早分家单过,只有他们郑家坚守门第,以士族自居,不与沾染铜臭之人联姻。
人行于世间,需以名自立。这是母亲在家的训导。
郑秀清攥紧了手中绢帕。如今君心为一群蛮夷所惑,丝毫不愿听逆耳之忠言,他何尝不是屈子行吟江畔,为人忌其蛾眉?
宫车四角铃铛随着马匹颠簸摇摇晃晃,发出丁零响动。
郑秀清挺直腰板,正待宫车行至家门。
堂姨母派人来接,他要说什么呢?他是上谏陛下,他没有错,他没有冒犯先皇后。
昭惠皇后士族公子,何谈冒犯?至于另外那位,算什么皇后。
更何况他本意是为圣明除弊事,清奸佞于君侧,诛小人于龙榻。
那个蛮子令手下犯边,本就该死。
他应该如屈子一般,以身为谏。
白光闪耀,一声雷鸣击穿天际。
后半夜了。
皇帝自榻上惊醒,见窗前一个人影,不由心下一惊。
“你醒了。”
是法兰切斯卡。
妖精站在窗前,不知什么表情道:
“郑秀清,上吊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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