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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务司内,比他想象中更安静。
不是那种刻意压低声息、用肃穆震慑来访者的安静,也不是外间衙署里那种因畏惧而产生的屏息,而是一种已经习惯于处理复杂问题后的冷静秩序。
像一架运转多年、精密无比的机括,每一个齿轮都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转动,不需要多余的提醒,也不容任何偏移,案几排得很开。
并未像其他司署那样一案一椅紧密相连,反而在案与案之间留出了足够的空隙。地面被擦得极净,青石纹理清晰可见,走动其间,甚至能清楚地听见鞋底与石面的轻响。
这种空间的安排,反倒显得有些“宽松”,像是刻意避免任何压迫感。可顾行舟一踏进去,便清楚地意识到,压迫,从来不需要靠距离完成。
真正的压迫,来自于这里每一个人对流程的熟稔,对规则的笃信,以及对“例外”的本能排斥,主簿已经在案后坐定。
他来的不算早,却也绝不算迟。这个时间点,显然是被精确计算过的:晨议已散,各司尚未完全进入事务高峰,足以让一场“程序性说明”不被任何琐事打断,没有寒暄,也没有多余的寒暄必要。
主簿抬眼时,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仿佛顾行舟只是被名册顺序调出的一个名字,而非一个需要特别关注的对象。
“顾行舟。”主簿开口,语调与晨议时并无不同,“今日请你来,是就西南军需旧档一事,作程序性说明。”
程序性,这三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界线,在他们之间悄然立起。
它意味着:
你可以说话,但话语的边界,已经被划好。
你可以解释,但解释只被允许存在于既定框架之内。
你不是来辩解的,更不是来申诉的。
顾行舟拱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下官明白。”
他被示意坐下,位置并不在正对案,而是略微偏侧。这个安排极为微妙,既不是被审问者该坐的位置,也不是参与议事者的位置。
像一个被临时放回流程中的零件,可随时可以再度被取出,案上一字排开的是几份账册。
没有堆叠,也没有刻意遮掩,每一册都摊放在合适的位置,像是早已预料到他会一眼看清,最上面的那一册,他几乎是在看到封皮的瞬间就认出来了,西南军需旧档。
纸张已经泛黄,边角略有磨损,却被保存得极好。那种旧色,与他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不是后来重新誊抄的颜色,而是真正经年累月堆放、被无数次翻阅留下的痕迹。
那一瞬间,他心里某个尚存的侥幸,彻底消失了,不是节选,不是摘要,更不是经过整理、筛选后的副本,是原册。
意味着,所有细节都在,意味着,所有当年被忽略、被默认、被“放过去”的地方,如今都赤裸裸地摆在案上,也意味着,没有人为他提前整理、提前修饰,主簿翻开账册,动作缓慢而稳定,纸页翻动的声音,在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旧年七月至十月,西南军需调拨共三次。”主簿开口,语气平直,“其中第二次、第三次批示节点存在前后错位。”
他说的是事实,没有任何评价。
“依账所示,你为该段流程的主要经手人。”
顾行舟点头。
“是。”
“当时是否存在特殊情况?”
这句话,被问得极为标准,标准到仿佛是写在某本流程手册里的固定句式,它给了他空间,也是他唯一的空间。
顾行舟并未犹豫,这一段,他早已在心里反复推演过无数次。
“当时西南前线吃紧,军需催促频繁,原定流程难以完整执行。”他开口,语适中,“下官所为,是在已有批示框架下,先行调拨,以免延误军情。”
他说得很稳,逻辑清晰,措辞克制,没有情绪,也没有多余的修饰,这是他多年在制度中打磨出来的表达方式,不夸张,不渲染,只陈述“合理性”。
主簿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继续往下翻,纸页一张一张地掠过,像是在逐条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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