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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直人什么也看不见,也想不出。他去问妈妈,妈妈不言,只是让他背诵佛经,他去问惠子,惠子恍若不闻,其余下人在面对这个问题时也紧紧闭着嘴,仿佛他们一瞬间都成了哑巴。
到了晚上,房间里只剩下直人和直哉,直人借着月光翻开配了插画的古事记,月光把障子和纸上的纹路投射成扭曲的黑影映在书页上,给鬼神的图像都蒙上一层粘稠的阴影,直哉却嚷嚷着说他看见的妖怪们比古事记上的妖怪还要恐怖一万倍。
说到最后,两兄弟只能抱成一团躲在被子里。
不同的是,直哉紧紧闭着眼睛贴着他的兄弟,而直人虽环着直哉的身体,眼睛却茫然地在黑夜中睁着,看向头顶的缝隙,月光透过没盖严的被子一点点倾泻进来,直人一边学着妈妈拍直哉的背,一边想他再也不喜欢外面的世界。
他看不见直哉口中的怪物,但在直哉每年祭拜祖先回来后惶惶的眼睛中,他也开始不由得担忧他的兄弟是否有朝一日会被那些怪物吞吃入骨。
为了找到拯救兄弟的办法,他翻看妈妈房间的书籍,用贫瘠的词汇和仆从们的口中拼凑到了驱鬼节的故事。
只要在驱鬼节把炒黄豆撒在屋子周围,就能驱散鬼怪。
“为什么我们没有过过驱鬼节?”找到救命稻草的直哉愤怒地质问下人,他把自己看见怪物的原因全归结于在这上面了。
下人唯唯诺诺半天说不出所以然。
直到直人拦住直哉:“以后我都会帮你撒豆子的。”
得到承诺的直哉才算是安静下来。
于是他们约定,要在驱鬼节的那一天沿着母亲的院子撒整整一圈炒黄豆,这样就能把妖怪们隔绝在外面。
可是现在——
“驱鬼节怎么办呢,没有我的话,直哉撒豆子的时候被鬼抓走了怎么办呢!”
直人晃动着惠子的手,他的声音变得尖锐焦急,眼泪也止不住地滚了出来:“直哉不能搬出去,外面有怪物,怪物会吃了他的!”
“不会的,不会的,”惠子安抚着直人,她把直人揽进怀里,去捂直人的嘴巴:“是家主大人要接走他,家主大人会保护直哉大人的。”
“家主大人……?”直人安静下来。
惠子平视着直人的眼睛,抚摸直人凌乱的头发:“是的,您和直哉大人的父亲。”
父亲。
直人只在每年快要过年的时候,短暂地见上那个被称作他和直哉父亲的人一面。
他记得,每到那一天,天还没亮透,妈妈就会亲自过来把他们从被窝里轻轻唤醒。
直人总是先醒的那个,他揉着眼睛,看见母亲已经穿戴整齐——她穿着那件一年只穿一次的和服,深黑色的底,绣着禅院的家纹,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光。
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簪着一朵素雅的花,整个人端庄又圣洁。
直哉还在迷迷糊糊地打哈欠,母亲便用温热的毛巾敷在他的脸上,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毛巾的热气蒸腾着,直哉的睫毛沾上细小的水珠,像是晨露凝在草叶上。
“今天要好好表现。”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她跪坐在他们面前,指尖轻轻点着榻榻米,示意他们挺直脊背。
直人知道,妈妈又要教他们唱那首和歌。
他和直哉一起开口,迷迷糊糊地唱着新年祭歌,他们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在寂静的晨间回荡——
“千早振る
神の御前に
……”
妈妈静静地听着,目光在他们脸上流连,像是在确认每一个音节是否准确。直哉偶尔会卡壳,妈妈便会用扇柄戳一下他的额头,不疾不徐地重复那个词,直到他跟上。
一遍结束,
“再来。”妈妈说。
于是他们又背了一遍,一遍,再一遍。
直到晨光彻底漫过直哉和直人的脸,直到惠子推开纸门,告知家主已经到来。
他们在不常用的待客室见到自己的父亲。妈妈带着他们向稳坐在中间的男人行礼,直人谨记妈妈的教诲,不得到召唤不能抬头和他对视,要对他保持恭敬。
于是他和直哉一起跪坐在妈妈的身边,听妈妈和父亲交谈。不过是些简短的问候,直人却觉得分外难熬,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酒的味道,熏得直人晕乎乎的想打瞌睡,他偷偷瞥了一眼直哉,发现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压抑某种情绪。
他知道,直哉其实很害怕今天,因为过了今天,就意味着他们就又要出去院子祭祀祖先,直哉害怕那些他看得见而直人看不见的东西。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掉了,直人又悄悄看向另一边,看纸门外亮得晃眼的雪光,想,会不会等雪融化了他才能得到释放呢?
那就给自己立下一个挑战好了,一直这样坚持到雪融化的时候。
然而,就在直人下定决心的时候,妈妈喊了他和直哉的名字。
直人抬头,对上母亲和父亲一起看过来的目光。那个被叫做父亲的人看上去要比妈妈年纪大一些,夹杂着灰发的头发往脑袋后面梳起来,留着一小撮胡子。
他穿着黑扑扑的简单浴衣,随意地盘腿坐在那里把脚伸出来,笑着露出几颗牙齿。
“长得真的一模一样嘛——”他揶揄地打趣。
又来了,一模一样的话。在前一年,前前一年,前前前一年……或者更早的时候,父亲这样坐着,说着这样的话,没有一点点的变化。
妈妈也回答了一样的话:“直人,直哉,快祝福你们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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