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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裴生林的声音依旧是那干枯腔调,仿佛只是随意一问,但捻动药粉的手指却不自觉停了下来。一丝极其微妙的、属于人对食物最本能的渴望在浑浊眼底飞快流转,又被更深的赧然和医者自守的刻板迅速压下。
苏照归只当未见那微妙神色,将香气四溢的纸包放在榆木桌角干净处。
“您老辛苦煎药一日,也当解解馋、舒散精神。”他声音温缓,又添了一句,“鸭颈焦香骨脆、最宜慢嚼,又少油腻脏腑之患,不至大碍养生。”
那点被裴生林强行按捺下去的馋意,混合着眼前人在危局中展露的沉稳医术、以及对疾苦的体贴温柔,终是一点一滴冲垮了医者清高孤冷的心防。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下头,算是应下。那枯瘦的老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第一次真正柔软松动了一瞬。
“……你有心。”裴生林喉头动了动,声音哑了几分,不复初见的疏冷隔膜。“问吧。”
苏照归一惊,这老郎中,果然精于事故,聪明过人,看得出来自己心事不浅。
“实不相瞒,在下当时从狱中脱难,也实是……因言获罪。”苏照归说得含糊,“裴大夫觉得新政……好么?”
“坐。”裴生林浑浊的视线投向窗外沉落暗金的暮色,“新政……这二字,说起来光风霁月……”
老人忽然深深一叹,看向苏照归:
“你几日前所见那锐健营军士,能按例领新饷银,不受旧军屯卫所层层盘剥之苦……老朽这街角小铺,也赖新政废了‘门摊杂役’,少了些勒索……”
老人声音陡然转沉:“然于升斗小民而言,于那黄员外庄的苦田汉而言……你也看到了。”
名目繁苛,更甚苛吏之毒。豪右之家则上下其手,借度田、清量来渔利。
裴生林枯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榆木桌面,那一下下的轻叩,仿佛敲在风雨飘摇的江山社稷脊梁之上。
“大司马开了一帖药,但究竟是良方,还是饮鸩之……呃。”裴生林的话戛然而止。
话说到这里就够。苏照归作揖:“谢老人家指点。在下已无惑。”
裴生林郑重叮嘱:“既如此,日后,莫要多说了。”
苏照归更恭敬:“是。”
两人转移话题,分食了烧鹅,医馆内恢复了平静。
-
苏照归花了几日工夫打探张文逸行止,这日来到城郊。相比城内的喧嚣浮华,显得荒凉许多。泥路边散落着几座连片的农家宅院,这里便是张文逸安置薄产的农庄。
对张文逸这样的“寒士新贵”而言,城郊购置的几顷薄田,虽被城中豪族轻视,却是安身立命、维系“富家翁”体面的根本。
远远的,便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拔地而起,打破了郊野的宁静。几个穿着深青色杂役公服、形容却颇为蛮横的汉子围在一个穿着富态但神情惊惶、脸色苍白的男子前,为首的一个胖子叉着腰,唾沫横飞:
“张东家?架子不小嘛。躲了三天不见人?眼瞎了?告示贴在村口你是看不到,还是不把大司马的新政放在眼里?”言语间,胖子满是横肉的脸上尽是讥讽和居高临下的意味,正是负责这带“丈田清量”的税吏头目。
张文逸又惊又怒,硬撑着争辩:“管二爷息怒。绝无此意。前日我家分明按数交了‘自愿捐输’犒军费……怎地今日又生新费?”
管二爷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吏抖着一张刚填好的票据:“早跟你说这没用了。犒军那是捐输,是义举。现在收起的是‘均代役钱’,是正经的新政税法。按人丁征缴顶替徭役的银钱。你一庄之主,未曾服役,又不交钱?想抗法吗?”他指头几乎戳到张文逸鼻尖,“何况这是加派三成的‘均代役输银子’,照规矩你眼下就得交清。”
“三成?”张文逸脸都白了,全身气得发抖。他清楚记得明明前日已经按摊派的份额给了七成的钱,剩下三成本该在秋后结算。“说好秋后交付……你们临时加码,是何道理?”
“道理?”管二爷狞笑一声,口水星子乱喷,“老子嘴里的道理就是当道的新法。眼看入秋涨水时节到了,你家这佃的亩洼地又要淹个精光,秋后拿什么交?官府现在就要收钱。缴不出来?也行……”
他绿豆眼珠贪婪地掠过不远处几块明显侍弄精心、靠着小河的淤田,“就用那靠河边那几畦肥地抵税吧……嗯……估摸着也差不多能顶你这‘役银’了……”
手下那些恶吏心领神会,立刻就要拿起木楔石标,往好田的方向插去。
“住手。”张文逸目眦欲裂,那几块淤田是他每年仅有收成稳定的命根子。他想也不想就扑上去,死死拽住一个恶吏的胳膊,“你们……你们这是明抢。我要去郡府登闻鼓告你们盘剥。今日休想强占我的田。”
“滚他娘的敬酒不吃。”管二爷见张文逸竟敢阻拦,怒火腾起,飞起一脚正踹在张文逸腰腹,“不识抬举的贱骨头。真当自己还是京城清流雅座上的人物?”张文逸一声惨呼,剧痛令他弓腰脱力,身不由己地向后倒摔,眼见身子就要栽进田埂旁那条浑浊发绿、积满了腐殖质和牲畜秽物的深沟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看似瘦削却异常稳定的手从他侧后猛地伸出,一把牢牢抓住了张文逸即将坠入污沟的后领。力道用得极巧,一拖一带,硬生生将张文逸臃肿的身形拉了回来,狼狈地跌坐在干燥的田垄上,避免了头脸埋入秽水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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