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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伯,我不做官了。我做个闲散人,回来看看爹和你们。”
老伯推了他一把,点点头:“好,好……能平安回来就好!你爹两年前就搬到东边庄子去,快,快去看看你爹。”
柳情一路打听,到了城东庄子。他将墨风拴在庄外柳树下,自个儿慢慢往里走。
这庄子依着山势,曲折地延伸。绕过几处坡坎,眼前豁然现出一池荷塘来。水是新引的,里头刚栽下藕秧不久,冒出些铜钱大小的嫩叶子,漂在水面上。
柳情在塘边立住了脚,望着那池新荷,眉头微蹙,他实在想不起,这里何时有过这样一处荷塘。想来是爹后来移居此处,才新辟的景致。
荷塘东边那几间青瓦房,檐下晾着渔网,是别家佃户的住处;西头一片竹林,林边垒着鸡窝,传出咯咯的叫声。
突然,眼前飞过一只粉白蝶子。那蝶儿生得纤巧,两翅粉融,薄得透光。飞得也不高,就在他前头尺处,款款地引着路。
柳情跟着蝶儿,高一脚低一脚地往上走,不觉到了坡顶。
突然,那蝶儿敛紧翅膀,抖着纤细的蝶须,在他摊开的掌心款款落下。
柳情低头瞧它,轻声叹气:“你也飞累了罢?我这个傻子,还以为你引我这一程,是要带我去见谁呢。”
蝶儿不语,只有风过竹梢,送来朗朗的书声。
他向下一望,底下竹丛掩着个八角凉亭。
亭中站着四五个总角孩童,一个白衣书生坐在其中。那书生背对着他,手里捧着卷书,正一字一句领着童子们念诵。
柳情心头一颤,松开掌心。
那蝶儿振翅飞起,一路蹁跹,飞到凉亭中书生的肩头。
书生似有所觉,撂下手中书卷,转过了身。
隔着半坡的青竹疏影,他静静地,看向了柳情。
柳情也定定地望着他。
四目相接的刹那,坡上坡下,连风都静了一瞬。
柳情撩起衣摆,拔足往坡下冲。那凉亭里的书生也立起身,疾步往坡上迎。
一个往下奔,一个往上赶,竹影在眼前乱摇,石阶在脚下飞退。
到山腰拐弯处,两人收脚不住,肩膊相撞。
两双手,也不知怎的,紧捏在一处,分不清是谁的在抖。
那近在眉睫前的脸,清减了,苍白了,也是隔了千山万水、失而复得的那一个。
柳情下坡时趔趄那一下,实实在在地崴了脚踝。
陆酌之蹲下身,背着人,一步步捱回庄子西头。
他那屋子是窄仄的,只得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了顶旧斗笠、一件破蓑衣,再无别物。
陆酌之把他放在床沿,柳情一只脚无处放,踏在他胸脯上。
陆酌之任他踩着,俯身解开柳情裤袜。灯光昏黄,照见脚踝处肿起一块。
他忙去灶间寻了瓶跌打药油来,倒在掌心搓热,再覆上去揉开。
柳情单只手撑在凉席上,仰头看他。陆酌之头发比从前长了不少,软软垂在颈边;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青郁胡茬,用掌心去蹭,会发痒。
柳情搔了搔他的下巴,明知故问:“陆公子跑去当教书匠,怎么偏偏,跑来了我家的庄子?”
“我想……你身边已经有其他的人了,我害怕我突然出现,会叫你为难。可我又管不住自己,总盼着见到你。所以我就来了。这是你长大的地方,也是我要终老的地方。”
柳情喉头一哽,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脚掌,蹬在他肩上:“陆酌之……你真是个蠢货!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大呆瓜!我找了你这么久,从金陵找到浮州,从浮州找到渝州,你说我会不要你?”
陆酌之手一晃,抓住他踢过来的脚踝,恋恋不舍地扣在掌心:“嗯,我是呆瓜。可你这个聪明人,不也找回来了么?”
柳情气到极至,又怜到极点,话从牙缝里丝丝地往外挤:“我才是呆瓜……你在浮州过得那么苦,吃了那么多苦,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托人送些银钱,连去看你一眼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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