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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将季时安抱上床让他躺好,自己也坐到了床沿。
他侧过身,看着季时安,声音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今晚……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季时安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
他没有表示同意,也没有反对。
季云深当他默许了。
自己也上了床,在季时安身侧躺下,隔着一点距离,但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气息。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极暗的夜灯。
窗外是阿尔卑斯山静谧的夜空,星河低垂,仿佛触手可及。
季时安起初很僵硬,身体紧绷,呼吸清浅。
季云深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躺着,放缓自己的呼吸,试图传递一种安定的信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季时安的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他的呼吸也变得均匀绵长,又过了一会儿,就在季云深以为他已经睡着时,身旁传来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声响。
然后,一个带着凉意的、轻微的重量,试探性地,靠向了他的手臂。
季时安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向他靠近了。
季云深身体一僵,随即,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暖流,瞬间淹没了心脏。
他犹豫了一下,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季时安单薄的肩膀,将他更安稳地拢进自己怀里。
季时安在他怀中轻轻动了一下,似乎找到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如同小兽般的呜咽,然后,彻底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呼吸平稳,脸上是许久未曾有过的、毫无防备的恬静。
这是这几年来季时安第一次,在没有借助任何药物的情况下,睡得如此安稳,如此……像个需要保护的孩子。
季云深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他能闻到季时安发间极淡的、属于疗养院的无香型洗发水的味道,能感觉到他清瘦的骨骼和温热的体温。
怀中的重量如此真实,又如此脆弱。
他看着少年安静的睡颜,又抬眼望向窗外浩瀚的星河。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似乎有极细微的裂痕,在无声地蔓延,有冰冷雪水,正悄然渗入,带来刺痛,也带来……一丝久违的、带着罪孽感的、微弱的生机。
他就这样拥着他,睁着眼睛,看了大半夜的星空。
直到天际微微泛白,才在极度的疲惫与一种奇异的安宁中,沉沉睡去。
第二天,汉斯的治疗室里。
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季时安虽然依旧沉默,但眼神不再是空洞的虚无,而是带着一种初醒般的迷茫和努力理解的专注。
当汉斯用更缓慢、更具体的词语提问,或者引导他进行最简单的非语言交流时,季时安的反应虽然迟缓,却不再是毫无反应。
他会极其缓慢地眨眼,或者,在汉斯耐心等待很久之后,极其轻微地,点一下头,或者,摇一下头。
每一个微小的回应,都让汉斯眼中亮起兴奋的光芒,也让一旁陪同的季云深,心脏一次次被攥紧又松开。
治疗结束后,汉斯将季云深请到一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乐观:“季先生,我们必须把握住这个窗口期。他的‘外壳’正在软化,他开始尝试重新建立与外界,尤其是与您的联系。”
“但这个过程非常脆弱,他内心的创伤和混乱依然深重。接下来的治疗,我们需要更深入,也会更艰难。”
他顿了顿,看着季云深:“我们需要尝试,引导他去触碰、去理解那些造成他创伤的核心事件和情感。特别是……与您之间,那些激烈、痛苦、却又无法分割的情感纠葛。”
“这可能会引起他强烈的情绪波动,甚至是暂时的倒退。但唯有直面,才有可能真正化解,而不是永远封存。”
“您……准备好了吗?作为他最关键的‘药’和‘症结’,您可能需要承受更多。”
我在这里……
季云深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半开的门,落在外面休息区安静坐着的季时安身上。
少年侧对着他,阳光给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静谧的阴影,美好得像个幻影,却又真实地承受过炼狱般的痛苦,而那痛苦的源头,大半来自他自己。
“我准备好了。”季云深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无论需要我做什么,说什么,承受什么。只要……能让他好起来。”
即使那份爱,如此扭曲,如此沉重,带着洗刷不净的罪孽。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逃避,也不会再推开。
他要陪着他,一起沉入那片黑暗的深海,一起去打捞那些破碎的、染血的记忆碎片。
然后,一起尝试,将它们拼凑成一个或许依旧残缺、却至少不再自我囚禁的未来。
“直面核心创伤”的治疗,如同在雷区中缓缓排雷。
汉斯调整了策略,他将更多精力用于建立稳固的“此时此地”安全感。
治疗室、卧室、甚至用餐的角落,都被刻意营造出一种开放、明亮、季时安随时可以自由离开的氛围。
季云深的存在被强调为“陪伴者”而非“掌控者”,他需要经常询问“这样可以吗?”
“要不要去那边看看?”,给予季时安尽可能多的、哪怕是微小的选择权。
初步的情绪感知练习缓慢推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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