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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养心殿,胤禛久久无言,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罢黜官员,可以投入巨资,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变出他需要的人才,无法跨越那看似咫尺、实则天涯的技术鸿沟。
南方,玉檀在废墟上点燃了重建与团结的火焰,用法律和信念凝聚人心。
北方,胤禛在旧势力的围攻中挥舞着皇权的利剑,却感到步履维艰,孤立无援。
一边是公民踊跃参与,群策群力,在破坏中看到了新生。
一边是帝王独断专行,士林非议,在变革中陷入了更深的泥潭。
夜幕降临,希望港的重建工地灯火通明,号子声与机器声交织,充满了希望。
而紫禁城的深宫之中,只有皇帝孤独的身影,在烛光下批阅着仿佛永远也批不完的、充满了掣肘与无奈的奏章。
南北两地,不同的选择,不同的道路,已然在现实的检验下,显露出了截然不同的气象与根基。
坚固的,愈坚固。
动摇的,仍在风雨中飘摇。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从不为任何人的意志停留。
希望港的重建工地上,号子声、锯木声、打夯声交织成一曲充满活力的乐章。被焚毁的三号仓库旧址上,新的地基已经开挖,更深,更坚固。人们脸上带着劳作后的汗水,眼神里却闪烁着重建家园的干劲与希望。那场未遂的叛乱非但没有击垮他们,反而像一次淬火,让这个新生国度的凝聚力变得更加坚实。
而在港口另一端,一座新建的、更加规范且戒备森严的“思想教育与技能改造中心”内,气氛则截然不同。
胤禟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狭小但洁净的囚室里。四壁萧然,只有一床、一桌、一椅,以及一个装满书籍和纸张的小书架。书籍种类繁杂,不仅有新华夏颁布的《宪章》、《法律汇编》、《基础数学》、《物理常识》,甚至还有几本被翻译成中文的浅显西洋哲学着作,以及……几本农书和《新华夏周报》合订本。
门口站着两名面无表情的卫兵,他们不与他交谈,只是按时送来三餐和清水,以及……定期更换书架上的书籍报刊。
这是一种胤禟从未经历过的、令人窒息的“平静”。没有严刑拷打,没有侮辱谩骂,甚至没有提审。他仿佛被遗忘在了这个角落,唯一的“惩罚”,就是被强制要求阅读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悖逆之言”和“奇技淫巧”。
起初,他愤怒地将那些书籍扫落在地,将报纸撕得粉碎。但无人理会。新的书籍和报纸又会按时送来。日复一日,在绝对的寂静和无所事事中,那些散落在地上的文字,偶尔会不经意地闯入他的视线。
他看到了《周报》上关于港口重建进度的报道,看到了那些参与建设的普通工匠、农夫脸上洋溢着的、与他记忆中大清子民截然不同的神采。
他看到了农书上详细绘制的、关于番薯与水稻轮作能提高地力的图解说明,旁边还有手写的批注,记录着在不同土壤条件下的试验数据。
他甚至无意中翻开了那本《基础物理》,看到了对杠杆、滑轮等简单机械原理的清晰阐述,旁边配着简明的图示。
这些冰冷的知识,与他脑海中八哥的血书、对胤禛的恨意、以及对玉檀的诅咒激烈地冲突着。他试图用“奇技淫巧”、“动摇国本”来否定它们,但内心深处,那个在垦殖区劳作时偶尔冒出的、关于“效率”和“产出”的微弱念头,却不合时宜地再次浮现。
「难道……这些知识,本身并无对错?」一个危险的想法,如同毒蛇,悄然钻入他的心田。「错的……是使用它们的人,和……使用它们的方式?」
他猛地甩头,试图驱散这个念头,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迷茫。
与此同时,紫禁城内的“如意馆”和天津的“机器局”,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圆明园如意馆内,洋总监造格尔丰斯手臂缠着绷带,对着又一堆报废的零件和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图纸唉声叹气。他周围聚集着几个被他招募来的、同样愁眉不展的工匠和略通算学的老先生。
「不行,不行!气压!关键是气压的控制和密封!你们看看这个阀门,缝隙这么大,蒸汽都漏光了,怎么可能推动活塞?!」格尔丰斯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母语,气急败坏地比划着。
一个老工匠嘟囔道:「格大人,这熟铁锻造,要做到严丝合缝,谈何容易?稍有不慎,不是裂了就是变形,这……这非是人力所能及啊!」
「还有这图纸,」一个戴着老花镜的算学先生指着图纸上复杂的曲线,「此等弧线,如何精准绘制?如何依图施工?格大人,您这要求,未免太过强人所难……」
「强人所难?」格尔丰斯几乎要跳起来,「你们是没见过真正的蒸汽机!那力量!那精度!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我们造出来的就是一堆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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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吵声在精致的皇家园林里显得格外刺耳。不远处的怡亲王胤祥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铁青,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皇兄投入了巨资和巨大的政治威望,换来的却是一次次的失败和内部无休止的争执。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而天津机器局的情况更为糟糕。选址在一片荒滩上,营建伊始就遇到了各种问题。户部拨付的银两被层层克扣,到达工地时已缩水大半。奉命征调来的工匠,多是各地衙门敷衍塞责送来的老弱病残或是刺头,真正有技术的凤毛麟角。工地管理混乱,材料浪费严重,进度缓慢得令人绝望。
负责此地的一名内务府郎中,顶着巨大的压力,几乎天天往北京递请罪折子,字里行间充满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哀叹。
养心殿内的胤禛,看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关于机器局和如意馆举步维艰的奏报,以及朝堂上依旧暗流涌动的非议,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却又无处泄。
他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决定任何人的生死,可以调动帝国的资源,却无法让那些抱残守缺的官员变得干练,无法让那些固步自封的工匠瞬间开窍,更无法跨越那看似简单、实则如同天堑的技术与观念鸿沟。
「朕……难道真的错了吗?」在夜深人静之时,这个他绝不容许自己在臣子面前流露的念头,也会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但随即,便被更深的固执和帝王的尊严强行压下。
南北两地,两种“变革”,两种境遇。
南方,玉檀似乎并未刻意“推动”什么,她只是建立了一套规则,提供了一个环境,然后,变化便在每一个具体的个人身上,自然而然地生。一个老农因为采用了新式农具和轮作方法而丰收;一个女工因为能凭借技艺获得与男子同等的报酬而挺直了腰杆;一个水手因为操作着强大的“启明号”而充满自豪……这些无数细微的改变,汇聚成了整个社会向上生长的磅礴力量。即便有胤禟这样的顽固派,也被置于一种不得不“观看”和“思考”的境地。
北方,胤禛以帝王之尊,挥舞着权力的大棒,试图强行将新事物塞进旧躯壳。他目标明确,意志坚定,却像是在坚硬的冻土上强行犁地,每一步都异常艰难,阻力不仅来自外部,更来自僵化的体系内部。他越是用力,反弹和内耗就越是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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