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栅门后一阵骚动。
有人认出了他,低声惊呼,有人转身就往营中跑。
不过片刻,营垒正中的主帐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一个身形高大的人走了出来。
那人身披旧战袍,腰间系着一条磨得白的皮带,须比记忆中白了许多,脊背却依然挺得像一杆铁枪。
他站在帐前,目光越过栅门,落在那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身上,站了好一会儿,才大步朝营门走来。
栅门被从里面推开,士卒们左右分开,让出一条路。
裴昭珩迈步跨入营门,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将裴昭珩,参见大将军。”
裴擎低头看着跪在面前大半年不见的小儿子,沉默片刻,伸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粗糙的大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
“来得比我想的慢了两天。”裴擎开口,声音也沙哑如砂石,却依然中气十足。
裴昭珩嘴角微微一抽:“入口的绊马索朽了,我替您换了根新的,耽误了工夫。”
裴擎闻言,眉骨微微一抬,随即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一声里似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的目光这才越过裴昭珩的肩膀,落在后面的谢令仪身上。裴擎看着那张脸,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用介绍他也认得这张脸,虽没见过,但这张脸上叠着太多故人的影子。
谢令仪上前一步叉手行礼:“晚辈谢令仪,见过裴伯父。”
“含章,你怎么也来了。”裴擎的手从儿子肩上收了回来,下意识地在战袍上蹭了蹭掌心的汗,“这这,我愧对恩师的教诲啊。”
“裴伯父不必自谦。”谢令仪忙劝慰道,“祖母知道伯父带着镇北军保全至此,很是欣慰。”
裴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分量,镇北军落到今日的地步,他自认有负老师的栽培,而老师的孙女却对他小儿子不离不弃,竟从上京一路追到边疆。
他忍不住往裴昭珩那边瞪了一眼,这混小子办事真是不地道;又看回谢令仪,心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涌着——裴家如今这副光景,也不知还有没有东山再起的一日,若是没有,岂不是白白耽误了人家好姑娘。
这念头在心里转了几转,便堵在了嗓子眼里,化作一阵沉默。
“是皎皎吗?”一道温婉却急促的声音盖住了三人间的沉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正在这时,营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谢令仪转过身去,看见一位妇人正从石阶上快步走下来。她穿一件靛蓝色粗布襦裙,外面罩着半旧的灰鼠皮坎肩,头随意挽了个髻,鬓边簪着一根素银簪子。谷中日子清苦,她的衣裙已洗得旧,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可站在那里,温润端方、不卑不亢的气度却从骨子里透了出来。
应该就是裴昭珩的母亲平阳郡主、英国公夫人兰青瑶。
“皎皎见过伯母。”谢令仪叉手再拜。
兰青瑶直直略过儿子,扶住谢令仪,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喃喃道:“世上竟有如此相似之人。”
“像我姑姑?”谢令仪笑道,“许多人都这样说。”
“像云曦。”兰青瑶又往前凑了半步,仔细看她的眉眼,忽然笑了,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来,“可是这眉眼呢,却又完全是你娘亲愔枫的模样,一样的灵动明媚。”
谢令仪听到这里,先是微微一愣,这倒是鲜少有人提起。不过阿娘与父亲和离之后,确实像是换了一个人,在谢府时的沉郁已经散了,或许这才是她本来的模样。
“郡主还见过我母亲?”谢令仪问,印象里母亲并不怎么愿意出门。
“何止见过。”兰青瑶笑着挽了她的手道,“当年你娘未出阁时,我和崇宁、云曦四个人一道在芙蓉园打马球,她的骑术跟我这个沙场里杀出来的女将比都是不遑多让呢。一杆子把球从我眼皮子底下抢走了,我追了她三圈都没追上,那还是我们第一次教她打马球。”
谢令仪听了这话,弯起嘴角来,笑得眉眼间那股子灵气愈鲜明了。
兰青瑶拍了拍她的手背,是越看越欢喜,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回头瞪了裴擎一眼,“你杵在那儿做什么?孩子一路风沙走马的,还不快迎进去!”
裴擎被她这一瞪,倒像是得了台阶下,连忙侧身让路,粗声道:“啊对对对,先进营再说。”
一行人穿过营寨大门往里走。谢令仪边走边打量这座营寨的布局,帐篷和木棚虽然简陋,但排列有序,中间留出了宽阔的通道,两侧挖了排水沟,伙房和牲口棚分开安置,俨然是按照安西都护府旧营的标准搬过来的。
营中走动的士兵虽然衣衫陈旧,甲胄多有磨损,但人人面色红润,精神饱满,见到裴昭珩纷纷驻足行礼,眼中有掩不住的惊喜。
兰青瑶一面走一面絮絮叨叨地跟谢令仪说话,问她路上吃了多少苦,凉州那边怎么样,陈秉威那老狐狸有没有为难她。
谢令仪一一答了,说到斩陈烬的事时本想轻描淡写带过,裴昭珩却忍不住补了一句:“那手起刀落,人头都落地了,陈秉威还没回过神呢。”
兰青瑶听了一拍大腿,笑声爽朗:“痛快!”
裴擎没有走在后面,而是听着前面的说笑声,默默转身去了伙房。
主帐不大,陈设极简。一张案几,几卷舆图,一盏油灯,地上铺着几张旧毛毡。
兰青瑶拉着谢令仪落座,打裴昭珩也去了伙房。
帐帘放下,隔绝了外头的风声和溪流声,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皎皎,那封信是我寄的太迟了,也不知最后有没有能送到你手中。”兰青瑶的面色凝重起来。
“伯母,信我离京前才收到。”谢令仪想到裴昭珩突然的离开和自己暗格中的信笺,拍了拍兰青瑶的手,“伯母,其实在您给我寄信之前,我与崇宁对当年之事便有所猜测,若站在您的位置,或许当年我们也会这么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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