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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你醒了?”
裴迁安艰难地睁开双眼,鼻尖萦绕着草药的气息,耳畔是一道陌生女子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是双腿剧烈的疼痛。
但这痛楚,反倒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庆幸。
他……还活着。
真好。他还活着。
“要喝点水不?”
女子的声音再度响起。裴迁安这才侧过目光望去,仔细打量眼前之人。约莫二十岁出头,一身粗布衣裳,长发简单挽起,似是山野村妇的打扮。
裴迁安唇角有些干裂,勉强开口,声音很是干涩:“有劳。”
得了这一声回应,女子从火炉上取过铁壶,倒了半碗水,端到裴迁安面前:“小心烫。”
裴迁安勉强撑起身,背靠着泥墙,接过那只粗陶碗,低声道了句:“多谢。”
女子见他尚能够自理,便不再多管,转身到木桌旁,继续研磨药草。
“此处是哪里?”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裴迁安只记得,他沉入江水后,似乎有一双手臂从背后托住了他。随后,他便彻底失去了知觉,直至此刻。
女子未抬头,答道:“乔家村。”
屋内一静。
待瞧见裴迁安茫然的神情,女子这才恍然改口道:“哦,汴州地界。”
裴迁安颔首,欲要下榻行礼道谢,却因双腿无力作罢。最终只得望着女子,诚恳道:“娘子救命之恩,裴某来日定当报答。”
女子忙摆手劝阻,道:“别!救你的不是我。我只是拿人钱财,受人之托,替人办事。”
裴迁安愣了下。他环顾四周,未见旁人。
他望着那位女子,又问:“不知是何人相救?姑娘可否告知?”
女子略一沉吟,道:“是个男子,商人打扮,模样瞧着像是个胡人。”
裴迁安心中不由得一紧。那夜后来如何了?丁成他们……可还安好?
他忙追问:“不知那位恩公,如今在何处?”
女子摇头:“他那日把你抬到此处,留下一锭银子,托我们好生照看你,然后就走了。没再说别的。”
思忖许久,裴迁安仍是毫无头绪。
大盛素来开放,扬州至洛阳一带繁华,故而若有异国商人往返,并不足为奇。可那日通济渠上,前后所见便只有他们一条船只。而船上同行者,他也不记得有何胡商。
思忖间,面色却因腿上的疼痛而不禁有些发白。
女子看了他一眼,补充道:“哦,对了。那位商人说,公子的腿是被船上断裂的桅杆砸伤了。我家郎君略通医理,替你瞧过,说至少得静养两月。”
她似是忽然想起了何事,放下手中药杵,又道:“不知公子是哪里人?可要往家中报个平安?你昏迷了三天,身上也没个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我和郎君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若是住得近,能早些回家将养,自然更好。寒舍简陋,四周也只有我家郎君常去城里卖药草,于医理也只是顺带学了点皮毛,恐照顾不周。”
女子这一番话说了许多,话里话外也隐有送客之意。毕竟一锭银子,要照料一个双腿不便的病人两个月,想来是有些捉襟见肘的。
裴迁安道:“多谢。在下家住洛阳,不知是否方便?”
闻言,女子却皱了眉头,“洛阳啊……那有些麻烦。前些日子暴雨,听说汴州通往洛阳的陆路塌了,眼下官府还在抢修。便是要走水路,也得去四十里外的码头才有船。公子眼下这腿脚,怕是不便走动。不过,可以先修书一封回家报信。”
裴迁安了然。他下意识想取些银钱酬谢,摸了摸身上,才发现空无一物,想必都沉入江底了。他面露歉然:“多谢告知。”
“不谢。”女子擦了擦手,道:“我去村头张秀才家,为你借些纸笔来。晚些时候,待我家郎君便回来了,他给你换药。”
裴迁安颔首:“有劳费心。”
随着女子的离去,屋中又陷入了沉寂,唯有火炉中不时迸发的声响。
夕阳渐渐没入山头,天色暗了下来。风穿堂而过,有些冷,一种无边无际的寂寥之感悄然涌上心头。
裴迁安捧着早已凉透的陶碗,却忍不住想,昔年永宁公主独自在漠北草原的黄昏里,又该是何种心境?
思及此,他心口莫名地一涩。
屋外终于传来脚步声。
出现在门前的,却不是方才那位女子,而是一位身形精壮的汉子。
“窈娘,我回来了。你怎的不点灯啊?”
那人边说着,边迈入门槛。
未几,木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被点亮。汉子先是一愣,随即将背篓放在墙角,看向裴迁安:“公子醒了?身体还有哪里不舒坦吗?”
裴迁安感激地回道:“除了双腿疼痛,其余尚可。”
“哦,那便好。”男子端起油灯,走到榻边,道了声“得罪”,随即轻轻掀开被褥,借着微弱的光亮仔细查看裴迁安的腿伤,道:“还行,没恶化。我等会再给你换副药。”
“多谢。”裴迁安迟疑一瞬,问:“不知恩公如何称呼?”
“姓齐,单名一个良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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