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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浓时,失火案的余波终于在朝堂的新议题里淡去。
苏圆圆跟着温清晏在宫中行走的日子愈频繁,在宫中做事时日愈久,所司之事也渐繁。自内廷用度的稽核、各库贡品的抽检,到宫内各司官箴的察核,皆需一一过目。
这日辰时刚过,二人正往司计司去,途经尚食局,温清晏忽然驻足,指了指廊下晾晒的腊味:“上月核过的冬储肉脯,账册记着‘金华火腿三十只’,你去点数,看与入库记录合不合。”
苏圆圆应了声,取过尚食局的盘点簿,逐排核对。见最末排少了两只,便提笔在簿子上批注:“短缺两只,需查领用签单。”尚食局的管事嬷嬷见状,忙上前赔笑:“许是昨日御膳房借用了,还没补签……”
“规矩就是规矩。”温清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即便是御膳房取用,也需当日补签,明日将签单送司计那核验。”
嬷嬷不敢再多言,连声应下。
行至掖庭局,正遇着新选的宫女们受训,温清晏随手点了个宫女的名字,问她条规。那宫女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温清晏便看向掌事姑姑:“宫女入掖庭,需先习宫规,连用度条规都记不住,往后如何当差?罚抄条规三十遍,三日后交上来。”
一路走下来,已近午时。苏圆圆捧着厚厚一摞核查记录,手有些酸。温清晏看她额角渗着汗,便在廊下石凳上坐下,递过帕子:“累了?”
“不累。”苏圆圆接过帕子擦了擦汗,“只是觉得,宫中之事,处处皆需谨慎,哪怕是一片肉脯、一句条规,都容不得半分差错。”
温清晏笑了笑,理了理袖口:“你能明白就好。这宫墙里,最要紧的不是聪明,是周全。听说你父亲不在京中,家中诸事也要上心,莫要让外务分了内职的心。”
苏圆圆心头一暖,温清晏虽未明说,却已看出她近日眉宇间的忧色。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核查记录,忽然想起昨夜二婶派来送汤的嬷嬷,那碗冰糖雪梨,她让青禾悄悄倒给了院角的野狗。
“多谢小温大人提点。”她抬眼时,目光清亮,“内事外事,下官都会尽力做好。”
温清晏看着她眼底的坚定,微微颔。秋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落叶,苏圆圆拢了拢衣袖,将那些关于宅门暗斗的烦忧暂且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手中的差事办妥帖了。无论宫内宫外,想要护住自己在意的人,终究还得靠自己站稳脚跟。
那日在紫宸殿,女皇翻着她核过的秋猎仪仗服饰账册,指尖点在“珍珠用量”一栏,柔声夸道:“这里批注‘东珠比定例多报十二颗,需查入库清单’,倒是细心。苏主簿,你这双眼睛,比账本上的朱砂还亮。”
苏圆圆连忙躬身:“臣不敢当,都是小温大人教导有方。臣初学核账时,大人常说‘一针一线,皆系宫规’,臣不敢忘。”
站在一旁的温清晏身着女官袍,鬓边簪着支素银簪,闻言浅笑:“陛下,圆圆这是过谦了。她对这些数额敏感,是天生的本事,臣不过是稍加提点。”
女皇放下账册,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圈:“师徒相得,是好事。清晏在御史台多年,年纪见长,你爷爷总为你的终身大事劳心,朕答应了一定为你指个好郎君,你身边也正需这样得力的帮手。”
温清晏闻言,敛衽躬身,姿态愈恭谨,声音却带着几分执拗的清明:“陛下谬赞了。臣入宫十余载,蒙陛下恩宠,掌司计、理御史台事,日日与案牍、条规相伴,早已习惯这般日子。后宅方寸地,非臣所愿;相夫教子,亦非臣所长。臣此生最大心愿,便是守着这宫墙内的规矩,替陛下看顾好每一笔用度、每一份卷宗,直至鬓染霜,也甘之如饴。”
她话音不高,却字字恳切,绯色女官袍在殿中烛火下泛着沉稳的光,倒比寻常闺阁女子的珠翠更显风骨。
女皇看着她,忽然笑了:“你呀,这性子倒像你爷爷,认死理。二十有五,便是宫女也要放出宫去自行婚配了。你爷爷上月还在朕面前念叨,说家里的石榴树都结了第三茬果,你这棵独苗却总不肯开花。”
温清晏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浅影:“臣知爷爷忧心,也谢陛下挂怀。只是臣想着,这宫里的事,一日不松手便一日不敢懈怠。司计司的新账刚起头,若是此刻分心于婚嫁,便是对陛下、对差事不恭,也羞于拿那份俸禄了。”
“差事再忙,也不能误了终身。”女皇的语气带了几分长辈才有的温和,“朕知道你怕后宅拘束,可未必人人都要困在柴米油盐里。若真为你指一门亲事,让夫家许你继续当值,不必辞了这女官的差事,如何?”
温清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又低下头去,声音轻了些,却依旧坚定:“臣……臣谢陛下体恤,只是心已许给差事,再容不下旁的了。若陛下真疼臣,便让臣守着这御史台的卷宗、再待些年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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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静了片刻,女皇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罢了,朕也不逼你。只是你爷爷那里,还得你自己去说。”她话锋一转,看向苏圆圆,“你这小徒弟倒是机灵,往后多帮着你师父分担些,让她也能松快松快。”
苏圆圆连忙应下,眼角余光瞥见温清晏悄悄松了口气。
她顿了顿,看向苏圆圆,“听说你家里曾在江南做生意?”
苏圆圆把官袍裙摆处捏得皱了,镇定答到:“是。微臣的确出身商贾之家。”
女皇忽然道,“来年春日祭天的礼服需备新绣,你替朕多盯着些。若办得好,朕赏你那套湖州新出的湖笔。”
苏圆圆心头一震,连忙谢恩。她知道,这已是破格的恩宠,祭天礼服向来由尚服局总领,女皇此举,分明是在给她立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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