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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凛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柔和下来。
他就知道,她向来是通透的,既不会莽撞地一头扎进来,也不会真的冷眼旁观。
司凛听完她的话,沉默片刻,忽然扬声唤了小厮进来:“去把库房里那几个樟木箱子搬到这儿来。”
小厮虽有些诧异,却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苏圆圆不解地看向他:“搬箱子做什么?”
司凛没直接回答,只勾了勾唇角:“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不多时,两个小厮费力地抬着三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来,轻轻放在地上。箱子上了锁,铜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司凛亲自走上前,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三把依次打开。
箱盖掀开的瞬间,苏圆圆不由得睁大了眼。
第一箱里,尽是些珠翠饰。赤金点翠的凤钗,东珠串成的璎珞,鸽血红的宝石镯子,每一件都精工细作,流光溢彩,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第二箱是各色绫罗绸缎,云锦蜀锦堆得满满当当,有些料子上还绣着的龙凤纹样,分明是宫廷专属。第三箱则是些精巧玩意儿,玉制的笔洗,掐丝珐琅的镜匣,还有几匹成色极好的苏绣,针脚细密得令人咋舌。
“这些……”苏圆圆惊得说不出话来。
司凛随手从第一箱里拿起一支累丝嵌宝的步摇,递到她面前:“以前办差时,查抄过不少贪官污吏的家,这些都是没入官库后,陛下赏下来的。金银锭还能花掉,这些玩意,我一个大男人,留着也没用,就都锁在库房里积灰了。”
他语气说得随意,目光却落在她脸上,带着点试探:“只是想着你或许会喜欢这些。你随便挑,看中哪件,都拿去。”
苏圆圆却没接那步摇,反而往后退了半步,眉头微蹙:“中丞大人,这些东西太贵重了。”
“在你眼里,它们就只是‘贵重’?”司凛挑眉。
“不止。”苏圆圆抬眼看向他,语气认真,“这些饰上的纹样,还有那些料子的规制,分明是宫里的东西。寻常官宦人家尚且不敢僭越,我一个商户之女,若是戴出去,怕不是要被人指摘‘逾矩’?”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就算中丞大人是好意,可这些东西来路再正,到了我手里,也难免引人揣测。若是被人认出是宫中之物,却又不是陛下亲赏给我的,到时候流言蜚语传起来,说我攀附权贵、私藏禁物,怕是又要沾惹许多是非。”
司凛捏着步摇的手指微微收紧,眸色沉了沉。他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忌讳,只是刚才看着她明明动了心,却又处处设防的模样,一时竟想用这些俗物试探她的底线。
可她偏偏看得比谁都透彻,连他没说出口的顾虑都想到了。
他把步摇放回箱中,合上箱盖,出沉闷的声响。“你倒是清醒。”他语气听不出喜怒,眼底却掠过一丝失望,“我原以为,你多少会信我几分。”
苏圆圆抿了抿唇,没接话。她不是不信,只是不敢。
上一世的教训太过惨痛,她再也经不起任何风险,更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一份尚未说破的情意。
司凛看着她蹙眉的侧脸,忽然低笑一声,只是那笑声里带着点自嘲:“我明白了。你还是怕,怕跟我走得太近,会被卷入这些是非里。”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望着窗外飘落的石榴花,声音里添了几分落寞:“你不肯上我的船,连我递过去的船票,都怕烫着手。”
苏圆圆心头一涩,想说些什么来辩解,却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
她确实怕,怕这一世重蹈覆辙,怕眼前的温情只是镜花水月,怕他终究还是会走上那条布满荆棘的路,而她连拉住他的勇气都没有。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箱盖未合严的缝隙里,偶尔透出几缕珠光,映得人心里慌。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那些散落的珠光仿佛都带着刺,扎得人浑身不自在。
苏圆圆攥了攥袖口,终是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份僵局:“说起来,卫渊若真按你的意思招了,那供词……总不能经你手递上去吧?”
司凛自然知道不妥,却还想试试她脑袋瓜里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反问道:“怎么,你觉得不妥?”
“何止不妥。”苏圆圆避开那些箱子,往前挪了半步,语气渐渐沉稳,“陛下本就疑心重,卫渊刚‘构陷’过你,转头就认罪,供词还从你这儿出去,她难免会想,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演了这么一出戏。到时候别说扳不倒旁人,反倒可能引火烧身。”
她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得找个既合理又能避嫌的法子,让供词顺顺当当到陛下跟前才好。”
司凛听了,心里其实有了计较,却偏偏想听一听她还有什么想法:“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倒想起个人选。”苏圆圆语气笃定,“卫渊的岳父,沈鸿的父亲,通判沈庭之。”
“沈庭之?”司凛略一沉吟,“他是林相旧部,林相倒台后便一直缩着,向来明哲保身,会肯蹚这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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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蹚。”苏圆圆加重了语气,“卫渊是他女婿,按律例,若卫渊定了谋逆罪,沈家都要被株连。他现在看着安稳,可卫渊这颗雷炸了,他跑不掉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沈庭之虽是林相门生,却没沾过什么大案,这些年在通判任上也还算安分。由他递供词,一来,翁婿关系摆在这儿,为女婿辩白合情合理;二来,他与你素无往来,能避了‘暗通款曲’的嫌疑;三来,他只求保全家小,只要说清利害,他没有不应的道理。”
司凛眼底浮出笑意,这丫头总能从错综复杂的人事里,揪出最关键的线头。
“倒是个好法子。”他颔,“只是沈庭之要拿到供词,总得有个体面的由头。”
“这就得靠沈鸿了。”苏圆圆眼尾微扬,“沈鸿是卫渊的妻子,也是沈庭之的女儿。让她把供词‘偷偷’交给父亲,哭诉着求父亲救夫君、救沈家,再合理不过。沈庭之疼女儿,又关乎全家性命,定会接下这担子。”
她看着司凛,补充道:“我与沈鸿是好友,这事我去说最合适。让她来御史台见卫渊,我寻个由头避开你,安排他们私下见一面。就是通过我和她的私人关系安排她探个监,即便被眼线报给陛下,也只当是女儿家念及夫妻情分,合情合理。”
“你想避开我?”司凛眉峰微蹙,语气里带了点不悦。
苏圆圆解释道,“你若在,你会眼睁睁看着构陷你的人把能全身而退的供词交给妻子?我避开你,安排他们会面,才更像背着你私下安排他们相见。再说,沈鸿性子细,有我来安排,她也更放心些。”
司凛沉默片刻,终是点了头:“也好。你安排便是,需得小心,别让人抓到把柄。”
苏圆圆看着他眼底的信任,心头那点因方才的尴尬而起的滞涩渐渐化开。她知道,这或许就是她能为他做的。在不越界的前提下,悄悄为他铺路。
“放心吧。”她弯了弯唇角,“保证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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