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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兽皇的葬礼,定在雪停后的第三天。没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盛大仪式,也没有奢华的王陵,就一座简简单单的石墓,建在皇城北面的山坡上,面朝南,正对着皇城的方向,摆明了到死都要守着这片他护了一辈子的土地。山坡上的雪还没化透,一脚踩下去咯吱作响,寒风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石墓不大,青灰色的石头一块叠着一块,垒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填着白石灰,看着朴素又简陋,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庄重劲儿。墓碑是整块的黑石,打磨得光滑,上面刻着金色的字,清晰醒目:兽皇苍澜之墓。姐白芷立。这一行字,是姜念的娘生前立的,如今总算派上了用场。
各族的族长全都来了,没一个缺席,不管路途多远,都亲自赶来吊唁。虎族族长虎烈性子最急,也最实在,一到墓前,二话不说“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对着墓碑狠狠磕了三个响头,力道大得惊人,额头直接砸在雪地上,撞出三个深深的深坑,雪水混着额头渗出来的血,红白白的一片,看着特别扎眼。
容渊就替他爹,代表狼族献上祭品,是一头肥壮的活羊,被绳子拴在墓前,咩咩叫个不停,浑然不知自己的用处,反倒给这悲凉的场面添了几分突兀的生机。
金雕族、蛟龙族、东海龙族,也都派了族里的长老当代表来,各自放下带来的祭品,安安静静待在一旁,谁都没敢说话,整个山坡的气氛沉得压人,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白泽一族的人站在最前面,全都穿着素白的衣裳,身姿挺拔,齐声唱起了古老的挽歌。那挽歌没有一句歌词,就只有一个单调而低沉的调子,苍凉又悠远,在空旷的雪地里飘来飘去,久久不散,把远处树林里栖息的乌鸦都惊飞了,呱呱叫个不停,扑棱着黑翅膀掠过天空,反倒更添了几分悲凉。
姜念站在墓前,眼睛死死盯着墓碑上的字,一动不动。风刮过来,把她的白袍吹得猎猎作响,衣角不停拍着小腿,刺骨的寒风灌进衣领,她也没动一下,跟尊冰雕似的,周身的气息冷得让人不敢靠近,没人能看透她心底的难过。
九尾婆婆拄着一根老旧的木杖,站在墓的一边,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水,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声音哽咽着,絮絮叨叨地念叨:“苍澜这孩子,小时候瘦得跟猴似的,天天黏在你娘屁股后面跑,跟个小跟屁虫似的,一眨眼的功夫,就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兽皇。”
“后来他当了兽皇,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处理各族的琐事,连回来看我的空儿都没有。我想他了,就自己往皇城跑,看着他一点点变老,头从乌黑变成花白,脸上的皱纹越来越多,我也跟着老了,手脚也不利索了,不中用了。”
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眼泪,语气缓了些,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跟老兽皇说话:“他走的时候,我没哭。他这不是走了,是去找他姐了,姐弟俩分开这么久,总算能团聚了,是好事,真的是好事,我该替他高兴才对。”
说完,九尾婆婆从怀里摸出一束晒干的白色野花,那是她特意摘来的,轻轻放在墓前。花是白的,雪也是白的,搁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看着心里堵,格外刺眼,也格外让人难过。
姜念拿起手里捧着的黑土,那是她特意从皇城脚下挖来的土,慢慢往墓上洒,黑土混着洁白的雪,落在冰冷的石头上,出沙沙的轻响。土从她指缝里一点点漏下去,跟流逝的时间似的,悄无声息,再也找不回来了,就像她再也见不到舅舅一样。
虎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和泥土,走到姜念面前,语气特别郑重,嗓门也比平时低了些,生怕惊扰了老兽皇:“万兽之王,虎族欠皇城的情,欠你的情,这辈子都记着!以后你不管有啥事,尽管开口,虎族上上下下,随叫随到,绝不含糊,绝不推诿!”
姜念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却透着一股温和:“不用这么客气,咱们各过各的日子就好,以后各族之间,有事互相帮忙就行,不用提什么欠不欠的。”
虎烈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语气爽朗:“好!互相帮忙!以后咱们就跟一家人似的,不分你我!”
其他各族的族长,也都纷纷走过来,围在姜念身边,说的都是差不多的话,个个都表了态,愿意以后跟皇城互帮互助,共渡难关。姜念只是一个劲儿点头,反复说着“好”,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清清楚楚,舅舅一辈子的心愿,总算完成了,各族终于能和睦相处了。
各族的人渐渐散去,脚步声、说话声慢慢消失在山坡下,山坡上最后就剩姜念他们七个人,还有一座孤零零的石墓,立在茫茫白雪之中。没一会儿,雪又开始下了,一片一片,轻轻落在墓碑上、石墓上、野花上,没多大功夫就积了薄薄一层,把石墓衬得更加清冷。
姜念没走,慢慢在墓前坐下,后背紧紧靠着冰冷的墓碑,寒气顺着后背往骨头里钻,冻得人直抖,手脚都变得僵硬,她却半点不在意,就想多陪舅舅一会儿,跟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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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一整夜就这么过去了。姜念在墓前坐了一整夜,她身边的六个人,也陪着她站了一整夜,没人说一句话,也没人敢走,就这么默默陪着她,陪着她熬过这最难熬的一夜,陪着她和老兽皇做最后的告别。
天终于亮了,雪也停了,远处的天际泛着淡淡的鱼肚白,透着点微弱的光,驱散了些许的黑暗和寒冷。姜念慢慢站起来,蹲了一整夜,腿早就麻了,刚一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容渊赶紧伸手扶住她,语气里全是担忧:“小心点。”
姜念站稳身子,抬手轻轻拍掉身上的雪,雪沫子纷纷落下,她转身看着身后的六个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走吧,回皇城。”
容渊还是不放心,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真没事?要是还想再待一会儿,我们就再陪你,不着急,没人催我们。”
姜念轻轻摇头,眼底没有泪,却透着一股释然,还有一丝坚定:“没事。舅舅说过,活着的人,要替死了的人好好活,不能一直沉溺在难过里,我不能让他失望。”
她说着,抬手从墓碑上扫下一捧干净的雪,握在手心。冰冷的雪在掌心慢慢融化,冰凉的水珠从指缝间滴下去,落在雪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没留下一点痕迹。就像老兽皇的离去,悄无声息,却永远刻在了每个人的心里,成了抹不去的印记,也成了姜念前行的力量。
七个人转身,一步步走下山坡,雪地上留下七串深深的脚印,朝着皇城的方向,坚定而沉重。往后的路,姜念要带着老兽皇的期望,扛起守护皇城、守护万族的责任,好好走下去,不辜负舅舅的嘱托,也不辜负各族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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