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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第八章
出去雅加达那天,北京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碎碎的、被风裹挟着的雪粒,打在脸上没什么重量,却密密匝匝地往领口里钻。苏青禾在都机场T3航站楼的登机口前,把登机牌夹在护照里,低头看了眼手表。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全亮,跑道上的灯光在雪幕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金色。
小赵和小孙已经到了,两个人坐在候机厅的椅子上,一个在翻尽调清单,一个在抱着电脑改协议条款。她走过去的时候,小赵抬头喊了一声“苏总”,小孙连头都没抬,嘴里念叨着“这个管辖权条款还得再改一版”。
“飞机上改。”苏青禾说,“先过安检。把自己的人和行李都清点好,落地雅加达之后直接去酒店,没有时间倒腾。”
小孙这才合上电脑,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苏青禾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递过去。“提提神。到了雅加达还有五个小时的会。”
小孙接过糖,愣了一下。小赵在旁边小声说:“苏总连糖都随身带。”苏青禾已经转身往登机口走了,大衣下摆被空调风吹起来一角,头也没回。
飞机起飞后,苏青禾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开笔记本电脑,把hendra公司的最新财报又过了一遍。舷窗外,北京渐渐退成一片灰白的色块,被云层吞没。小赵坐在她旁边,一开始还在看尽调清单,看着看着脑袋就歪到了座椅靠背上,睡着了。苏青禾把他的电脑从他膝盖上拿起来,合上,放在自己脚边的公文包里,然后继续看自己的屏幕。
六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雅加达苏加诺-哈达国际机场。
热带的潮湿空气在机舱门打开的瞬间扑面而来,像是被人往脸上盖了一块温热的湿毛巾。苏青禾站在廊桥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香料、咖啡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和香港的潮湿不一样,和北京那种干燥凛冽的冬天更不一样。这是东南亚特有的气味,浓烈,杂乱,生机勃勃。她脱掉大衣搭在小臂上,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西装外套。
hendra派了两辆车来接。他自己站在到达厅门口,穿一件巴厘岛风格的蜡染衬衫,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misssu!eetoJakarta!”他张开双臂,做了个热情洋溢的欢迎手势,“陆先生说你很专业,我跟我团队说,这位苏小姐不好糊弄,你们准备的材料都要做到最好。”
苏青禾握住他伸过来的手,笑了一下:“hendra先生,你这样说,我接下来几天都不好意思挑你毛病了。”
hendra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他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淡矜持的中国女人会接他的玩笑,而且接得恰到好处——既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有端架子。
“请请请,先去酒店。晚上我订了餐厅,印尼菜,不辣的那种。”他眨了眨眼,“陆先生特意交代过,说你不太能吃辣。”
苏青禾脚步顿了一下。陆景琛连这个都交代了?她想起那次在胡同小馆,他问她“你肠胃不好”——她当时只是点了几道不辣的菜,他就记住了。这个人记住一件事的方式,不是写在备忘录里,是放进某个她看不到的地方,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掏出来。
酒店在雅加达市中心,从窗户看出去能望见独立纪念碑的金色塔尖。苏青禾没顾上倒时差,换了身衣服就带着小赵和小孙去了hendra的公司。下午的会从两点一直开到晚上七点,桌上堆满了财务报表、土地证复印件和电站运营日志。苏青禾一页页翻,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电量波动的原因、土地使用权的历史沿革、汇率对冲的方案。hendra的财务总监是个戴眼镜的印尼华人,被苏青禾问到后来,额头上的汗擦了又擦。
“苏小姐,”他苦笑着说,“你问的这些问题,有些我们自己都没想这么细。”
“现在想也来得及。”苏青禾合上面前的文件,语气平和,“这个项目要投的是两亿美元,不是两百万。每一个没想清楚的问题,都是未来五年的一颗雷。”
hendra在旁边看着,忽然用印尼语跟财务总监说了一句话。苏青禾听不懂,但小赵后来告诉她,hendra说的是——“幸好陆景琛派的是她来,换了别人,我还不敢投。”
晚饭hendra带他们去了一家开在老城区的印尼餐厅。餐厅不大,但很有味道——木质的阁楼,手绘的壁画,藤编的吊灯在晚风里轻轻晃动。他们坐在二楼的露天阳台上,能看到远处老港口的灯火。
hendra点了满满一桌子菜:沙爹肉串、椰子炖鸡、印尼炒饭、炸豆腐配花生酱。他每上一道菜都要介绍一遍做法和来历,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自己家乡食物的骄傲。苏青禾夹了一块椰子炖鸡,慢慢嚼着。椰浆的味道很浓,有一点点甜,但不腻,鸡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
“好吃吗?”hendra问,像一个等待表扬的小孩。
“好吃。”苏青禾说,难得地弯了一下嘴角,“比北京的印尼餐厅强多了。”
hendra得意地笑了,又推了一盘炸豆腐过来:“这个蘸花生酱吃。我太太最喜欢这道菜。”
“你太太是印尼人?”小赵好奇地问。
“雅加达本地人。我们结婚二十年了,三个孩子。”hendra掏出手机,翻出全家福给他们看——照片里他搂着一个笑容温柔的圆脸女人,三个孩子从高到矮一字排开,最大的那个男孩穿着高中校服,看起来和hendra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苏青禾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爸的钱包里也夹着一张全家福。那是她七八岁的时候,一家三口去北海公园划船,她坐在爸爸腿上,妈妈撑着阳伞,三个人都在笑。后来那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大概是在出事之后,被爸爸自己抽出来撕掉了。
“苏总?”小赵喊了她一声。
苏青禾回过神来,现自己了几秒钟的呆。她把筷子放下,端起桌上的椰子水喝了一口。“明天上午看电站运营数据,下午去苏门答腊。小赵,你把电量预测模型再跑一下,用我上次说的中位数方法。”语气又恢复成了那个没有破绽的苏青禾。
回到酒店已经快十点了。苏青禾洗完澡,裹着浴袍坐在床边擦头。手机上多了几条微信。一条是小赵在群里的明天行程确认,一条是她妈的“北京下雪了你穿秋裤了没有”,还有一条是陆景琛。
【第一天怎么样。】
送时间是九点半。她没回,他就一直等到了现在。苏青禾看着这四个字,能想象他在北京那边的样子——大概还在办公室,或者在公寓书房里,手机放在手边,一边翻文件一边等她的回复。
【hendra人不错。电站运营数据初步看起来没问题,有几个细节明天再核实。他请我们吃了一家印尼餐厅,很好吃。】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
【那家餐厅是不是在老城区,叫sariRatu。】
苏青禾擦头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
【三年前去雅加达出差,hendra带我去过一次。二楼阳台看出去能看见老港口,椰浆鸡做得不错。】
苏青禾盯着这条消息,慢慢把毛巾迭好放在椅背上。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陆景琛对hendra的熟悉程度,比他之前在办公室里轻描淡写说的要深得多。他不是“在新加坡见过一次”,他是和他吃过饭、喝过酒、去过他推荐的老城区餐厅。这个男人从来不在她面前透露自己关系的深度,只在必要的时候给出刚好够用的信息。
【他的财务总监确实有点怕你。】陆景琛又了一条。
苏青禾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那个netdra说过什么了,hendra转头就跟陆景琛汇报了。这三个男人之间有一条她看不见的信息通道,而她正站在通道的这一头,被他们在背后讨论着。这种感觉——说不上好还是不好,但至少让她确认了一件事:陆景琛在这个项目上的投入,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多。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今天心情不错。】
【怎么看出来的。】
【你平时消息不过十个字。今天了两条,每一条都过十个字。】
陆景琛隔了十几秒才回。苏青禾几乎能想象他在那边微微摇头的表情——那种被戳穿之后不想承认、但又没办法否认的表情。
【早点休息。明天苏门答腊,路上辛苦。】
苏青禾笑了一下。这个人被戳穿之后的反应永远是“转移话题”。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雅加达灯火通明,远处老港口的轮船鸣了一声汽笛,低沉而悠长。她闭上眼睛,忽然想:如果陆景琛也在这家酒店,他就坐在她旁边,她会跟他说什么?大概什么都不会说。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本来就不需要说太多话。
这个念头让她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个念头像房间里残留的椰子香气,淡淡的,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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