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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起来,循娘给周鸨公包银,又封了赏钱给昨天伺候的人,和周鸨公说定固定包占。因着崔见素已经提前打点周全,周鸨公也把私寓、小侍各项按照当时怜秋被包占时的规格备着,循娘交银子给了周鸨公。
周鸨公笑嘻嘻收银子到袖里,道:“沉大娘子放心。崔书办早已吩咐周全,小人哪敢怠慢?玉奴这孩子也是好造化,碰上娘子这般心善又体面的人。如今交到娘子手里,真是天大的好去处。私寓那边,小人也照怜秋当日被包占时的规格备下了。又因崔书办说,玉奴与怜秋日后好有个照应,小人便把两处安置得近些,往来传话也便宜。”
循娘谢过他,心里越感念崔见素在这里出的力。她自知此事若只凭自己来办,未必处处想得周到。最要紧的银子却让自己直接给了这鸨公,心里对她更是信服感激。
等她去房内,那鸨公替玉奴准备的小侍已在房内伺候玉奴穿衣梳洗。见循娘进来,玉奴忙起身去迎她,嘴里念道:“妻主,你可要吃些什么,奴叫人去备着。”
循娘待他走到身边,搀着他的手,两人挨着坐在桌边,她看着玉奴那桃花眼泛红,怜惜道:“我吃的已经吩咐下去了。昨夜可累着你了,你平日爱吃什么,叫他们再添几样进来。”待玉奴吩咐下去,她又道:“还有一事,我同你说。咱俩心在一块,我之后也要迎你进门,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我单字一个循,你也不必叫我妻主,平日你叫循娘就是。”
玉奴感念循娘的爱重,一时情动,当下坐在循娘身上,头搁在她肩上。两人嘴儿亲着,脸碰着,又说了些小话。一个怜惜未尽,一个依恋初深,胳膊腿儿挨在一处,十分亲密。
一直到那小侍过来,先是摆了一张小几,后面跟着人送来早食:一碗果仁甜粥,佐着四碟小菜,分别是酱瓜儿、火腿细片、糟鱼、雪里蕻。另配一碗三鲜小馄饨,上面卧着几个虾子。旁边又有素包、烧卖各一笼。
两人换到小几上吃早食,只留小侍在旁边伺候。玉奴看这小侍伶俐,问他什么名儿,小侍道:“回娘爹的话,奴之后跟着爹,只等娘爹给奴重起个名。”
玉奴听他这样说,便看循娘,循娘给他起了个锦儿的名。小侍拜道:“谢谢娘爹赐名。”
循娘笑道:“快起来吧,之后好好伺候你爹。吃过早食,我便有事出去,你去找周鸨公要几个人,帮你爹把衣裳箱笼搬到新宅子里去。要是缺东西,去我宅子找一个叫玲琅的使女置办。”锦儿应下。
自此之后一月,循娘下值后常去玉奴那私寓,两人鸳鸯交颈,同衾共枕,情分一日深过一日。兴致正浓时,玉奴总是催她:“好心肝,奴把一颗心都给你了,只等你把奴接到家中去。”说完垂泪不止。循娘安慰道:“等时机到了,我去和崔姐姐说,定托她快些料理此事。”
还不等循娘去找崔见素,她反而上门来问是否还有把那玉奴赎出去的打算。循娘先是惊道:“姐姐,你怎地突然问起这来。”她能看出之前崔玉素不想她把这玉奴弄到身边。
只听崔见素苦笑道:“妹妹,我也不瞒你。我最近生了些事情,让我感叹真心难得,真情难遇。又看你和玉奴二人情浓,想着若真是两人真心在一块儿,还是快快把他赎出来,置办好,也好夜长梦多。如今周鸨公那边的钱财你月月要交银子,早些赎了也合算。”
循娘见她神色不似平日爽利,心中疑惑,忙问:“姐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崔见素也不瞒着,就和她说了。
原来这崔见素的外室怜秋最近跑了。那怜秋的表姐春娘做器具生意,由怜秋牵线,崔见素在她那买过几次,渐渐信了她们。
前些日子,怜秋又对崔见素说,春娘那里新进了一批番人器物,十分罕见,若迟了便叫旁人定走了。崔见素素来疼他,又见怜秋说得恳切,便随他去看。春娘果然摆出几样好物,样样光鲜夺目,说得天花乱坠。
崔见素一时信了,便定下货物,又先交了一大笔银子。谁料不过两日,怜秋的身契钱财连带人都不见了。再差人去寻春娘,也是说这两日铺子没开。崔见素这才知这对表姐弟早就做了野鸳鸯。
两人一里一外,把她骗了个底干净。
那怜秋身上的守贞环,本是当初包占时为防外情所设。崔见素原以为这东西在,纵有私心也做不出什么大事。谁知春娘早在某次进货时,托外头走江湖的人寻了法子,悄悄替怜秋脱了。
循娘一时不知如何安慰。崔见素摆摆手,道:“我倒不是心疼那点银子。只是叫人这般算计,心里不痛快。可也正因如此,我才想着问你要不要不赎玉奴出来,安在自己眼前,让人看得紧些。”
循娘想起玉奴每每含泪催她接自己回去,当下拜托崔见素替自己斡旋。
崔见素应了,替她去问周鸨公。周鸨公听后,因这玉奴已被开蕊,又被包过,因此在原本一千两的赎身价上折了四百两。
周鸨公道:“崔书办,因你是老主顾,我才收你六百两银子。要是沉娘子来,多少也得八百两。”
崔见素冷笑提起怜秋外逃的事,又压着周鸨公给降了两百两,最后只要四百两。私寓以及其中器物都归花楼,需之后换地方另行置办。
周鸨公又道那小侍当时是楼里培养做坐倌人的,也得算五十两。崔见素又道:“我惯在你这,还不知道你们的做派,那小侍本就是出息不了的,不做小侍就得去做小厮杂活,你卖给暗门子也才不过二十两。更何况当时置办小侍的钱开蕊时我妹妹就给付过了。”
这样最后说定,沉循只要付四百两就能拿到玉奴的身契,随身饰物,另加锦儿。崔见素又去沉宅,和循娘说:“这周鸨公见你和玉奴情深,那玉奴又刚开蕊不久,竟提了价格,我费了好些口舌,他又咬死一千两不松口,不过送那小侍锦儿给你。”
循娘拿出一千两银票给她。她又跑到藏玉楼,给了周鸨公四百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拿契。当下又返回沉宅,给了循娘这身契,提醒道:“这月末周鸨公要收回私寓,你到时候需提前叮嘱玉郎君收拾好贴身的器物,另换地方安置。”循娘应下。
等到了晚上,崔见素才把这事办好。她怀里揣着那一千两银票,去票号把这银票破开,银子收到自己库里。原来因这怜秋和春娘骗了她一大笔钱财,她不好直接回苏州找娘爹开口要钱。心里盘算怎么补齐这亏空,就想到了循娘本打算给这玉奴赎身,这里还有一笔回扣能吃。这才找主动上门。
等到了月末。沉循提前吩咐人拿一顶素色小轿抬玉奴入宅,因她还未娶正夫,行事不宜张扬,叫小轿从侧门入。箱笼器物已提前安置好,玉奴进宅后先去屋内安置。他进门只着素色衣衫,戴一只银钗,不敢张扬。等到了后院,向自己房内走时,这玉奴心里渐渐落在实处。看沉宅处处风雅规整,心里已把这沉娘子当作命定的人,又想到好好做个贤夫。
进屋之后,玉奴先去内室梳洗。锦儿开箱取衣,又有两个小侍帮着捧水、燃香、铺妆。玉奴换了一身正红色软罗衫,外罩石榴红绣金海棠比甲,衣襟与袖口都压着细细金线。腰间系一条珊瑚色宫绦,配的玉不好再是那暗指风月的半开海棠,换成了并蒂莲佩,青丝带上缀着颗拇指大的珍珠。
他额间描了一点海棠花钿,眉用螺子黛轻轻扫过,眼尾晕了极淡的胭脂,唇上点了桃花色口脂。头半绾半垂,簪一支赤金累丝海棠钗,旁边又压两朵小小绢花。他本就生得妩媚,如今妆容一衬,更比之前美艳几分。
锦儿笑道:“爹这样打扮,娘看了,怕是眼也舍不得移。”玉奴被他说得脸红,嗔道:“小蹄子,才进门就学会贫嘴。”
循娘早在后堂安排了席面,正中摆了两张大圆桌,另在旁边设小几茶案。桌上先列着十六碟前菜按酒,又有八样热菜。又放了一个大糖盘:五色方糖,堆作并蒂莲、海棠、如意诸样,花团锦簇。旁边温着两壶好酒,一壶是绍兴花雕,一壶是苏州带来的桂花酒。
循娘又托崔见素寻了两个唱曲儿的小郎来。一个名唤云哥儿,十五六岁年纪,穿月白衫子,生得清秀,善唱南曲;一个名唤柳卿,年纪稍长些,穿藕荷色衣裳,眉眼含笑,手里抱着琵琶。两人并不入席,只坐在屏风外侧,先弹了一套清曲,后来又唱《西厢》里的几支小令,声音婉转,恰好助酒。
几位同僚俱在席上,循娘这算是正式把玉奴纳为侍郎。众人都说些吉利话。正说着,帘子一动,玉奴由锦儿扶着从内室出来。众人抬眼看去,只见他走到循娘身边,先向众人盈盈一拜,声音轻柔:“见过诸位娘子。”
循娘见他这样,心中一热,忙起身扶他。她拉着玉奴的手,对席上众人道:“各位姐姐。玉奴这名儿本身就是外人乱起的,我家侍郎本名已忘,我既从外边纳了他,也合该取个新名,之后他改名叫玉生。今日请大家吃酒,也是想做个见证。”众人自是应了。
玉奴听到这话,眼圈微微一红,却强忍住,只低头站在她身边。崔见素在旁笑道:“既如此,玉生郎君该敬诸位一杯。”锦儿忙斟了酒,玉生双手捧杯,先敬崔见素,又敬席上几位同僚。
随后便开席吃酒。唱曲的小郎在屏风后弹琵琶,席上众人一面饮酒,一面猜枚行令。席上气氛越热闹,玉生拿眼去瞥旁边挨着的循娘,只见她虽同同僚说话,桌下手却轻轻握着他的指尖。云哥儿此时刚好唱道:“好花须向好枝开,有情人遇有情怀。”
正是:曾向风尘埋玉骨,今从恩地得余生。
【第二回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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