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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皮肤,冰冷,静止。
他的亲生父亲,已经没有了呼吸的起伏,悄无声息地,永远离开了这个折磨他已久的世界。
楼晟的身体猛然一震,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所有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颓唐地、毫无预兆地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视线开始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一滴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楼晟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张开,想要嘶喊,想要痛哭,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只能发出破碎的、压抑的气音。他徒劳地抱紧自己的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臂膀,却感觉不到疼痛,只剩下无边的空洞和冰冷。
府中众人闻讯赶来,见此情景,无不唏嘘叹息。
都说楼掌柜好不容易洗刷了冤屈,眼看着就要苦尽甘来,谁曾想,终究是没能熬过去,他们低声议论间,又忍不住感慨,看楼家这小子此番回来的手段和魄力,恐怕日后的成就,要比他父亲更甚。
楼晟将自己反锁在房里,整整一日,水米未进。
苗青臻心里同样堵得难受,但他知道,这种时候,总要有个人强撑着,料理这一切。
院子里很快挂起了惨白的幡旗,门楣上系上了表示丧事的挂缨,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燃烧后特有的、沉闷的气息。
到了第二日,紧闭的房门终于从里面打开,楼晟走了出来。
他整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
苗青臻正强打精神,张罗着安排前来吊唁的宾客和诸多杂事,楼晟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样,只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小苗儿似乎也感知到这沉重的气氛,不吵不闹,乖乖地跪在楼晟身边的蒲团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
楼晟低垂着纤细的脖颈,那模样,像是连魂儿都跟着一起飞走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那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他伸出手,将那个柔软的小身体轻轻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仿佛那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一点真实的温度。
夜里,浴房里水汽氤氲。
楼晟赤身坐在宽大的浴桶中,热水没过胸膛,他却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眼神空洞,呆呆地任由苗青臻用湿布替他擦拭身体。
手臂无力地垂在桶沿,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突然,苗青臻停了手上的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俯身过去,张开手臂,紧紧抱住了楼晟赤裸的、湿漉漉的上身,将他的头按在自己依旧穿着衣衫的肩头。
这个拥抱沉默而用力,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寂静中,苗青臻清晰地听见,怀里传来极力压抑的、细碎而痛苦的啜泣声,像受伤幼兽的哀鸣。
苗青臻扶住他不断颤抖的肩膀,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哭出来吧,别忍着。我已经把下人都遣到远处去了,没人听得见。”
这句话像是终于撬开了某种坚硬的外壳。
楼晟一直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他猛地回抱住苗青臻,将脸深深埋进那带着皂角清香的颈窝,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宣泄口,放声痛哭起来,滚烫的眼泪混着热水,浸湿了苗青臻的衣领。
他在悲恸的间隙,发出模糊而狠戾的誓言:“我要杀了他们……一个都不放过……”
后来的事情,在楼晟的记忆里变得很模糊。他只隐约记得苗青臻用厚实柔软的被子将他裹紧,安置在床榻上,然后自己也和衣躺在他身侧,一直陪着他,直到他昏昏沉沉地睡了四五个时辰。
他在混乱的梦境中浮沉,恍惚间又回到了幼年。
母亲“离世”后,他在学堂里被其他人嘲笑、排挤,那些隐约知道些内情的人,用鄙夷的目光看他,也看不起他那“懦弱”的父亲。
年幼的楼晟也曾在心里狠狠地骂过父亲,骂他是个没用的废物,一个承担不起责任的懦夫,一个连妻子都留不住的、彻头彻尾的窝囊废。
他梦见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自己扛着一个小小的包袱,执意要离家出走,去找回母亲。
父亲楼丘迎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追赶,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一股混合着委屈和愤怒的情绪冲上额角,他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一次也没有回头。
后来他躲在一处断墙的阴影后,偷偷看着父亲追到他刚才停留的地方,脸上写满了惊恐和深切的担忧,像个无头苍蝇般在原地打转,上蹿下跳,却既追不上儿子,更害怕彻底失去他。
年幼的楼晟就那样冷眼旁观着,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荒诞又可悲的闹剧。
楼丘迎此人,性格就像沉静温和的大海,宽厚得近乎懦弱,从未听过他抱怨命运,也从未与人争夺过什么,在很多人眼里,甚至蠢得有些离谱。
可就是这么个“蠢笨”之人,独自一人,几乎耗尽了所有心血,将年幼叛逆的他抚养长大。
丧礼期间,来了一位身份尊贵的吊唁者。
皇上的九皇子李渊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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