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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白泽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esp;&esp;“此次围场血洗皇亲,”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却让在场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实乃陛下自导自演的一出荒唐戏。”
&esp;&esp;帐篷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声音。
&esp;&esp;“陛下,草民说得对吗?”
&esp;&esp;白泽就这么直直地问了。他的目光坦荡而平静,像一个教书先生在考校学生的功课,只是这个问题的答案,关系到在场每一个人的生死。
&esp;&esp;这就是白泽没有急着把凤鸾救醒的原因之一。他害怕,这个为君为国操碎了心的人,这个把外甥看得比命还重要的舅舅,在连番遭受巨大的打击。发现自己拼了命护着的外甥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他真的害怕这人会受不住,真的救不回来了。
&esp;&esp;有些真相,在一个人还有力气承受的时候说出来,叫当头棒喝,在他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说出来,叫把人往绝路上逼。
&esp;&esp;白泽不想做后者,但他更不想让凤鸾到死都被蒙在鼓里。
&esp;&esp;“草民没有想到,”白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陛下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心机。草民一直以为陛下天真烂漫、不谙世事,是草民看走了眼。”
&esp;&esp;弥补
&esp;&esp;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小皇帝,落在帐顶那根粗壮的横梁上,“看来凤鸾终于可以放手了。”
&esp;&esp;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无声无息地割在小皇帝心上。
&esp;&esp;小皇帝的眼泪终于兜不住了,可他的表情却不是伤心,而带着一种扭曲、狰狞与惊恐,“放……放肆!”
&esp;&esp;他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不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天子,而是一个被戳穿了谎言的、害怕至极的孩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污蔑天子该当何罪?后果你承受得起吗?!”
&esp;&esp;白泽没有回答。
&esp;&esp;他的目光只是从小皇帝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了榻上的凤鸾身上。那双失去了所有光泽的眼睛、那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身体,就那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esp;&esp;他不怕承受后果。
&esp;&esp;可凤鸾呢?
&esp;&esp;“自然承受不起。”白泽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从深海中挤出来的,“那凤鸾呢?你的亲舅舅,就能承受得起自己以命相护的外甥的欺骗吗?”
&esp;&esp;“我……朕只是太害怕那些皇叔会夺朕的位……哇……朕不是故意要欺骗隐瞒舅舅的啊……”
&esp;&esp;年仅十六岁的小皇帝终于撑不住了,他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木,双膝一软,直直地瘫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他手死死揪着自己头顶的发丝,一下一下地用力捋着,指节泛白,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哭腔,整张脸涨得通红,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天子的威仪。
&esp;&esp;白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蜷缩在地上的少年,目光沉沉如水。他没有立刻开口,也没有急着去扶,任由皇帝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esp;&esp;片刻之后,他终于弯下腰,一只手稳稳地穿过天子的腋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把人从地上捞了起来。小皇帝的身子还在微微发颤,白泽便顺势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动作算不上温柔,却极其耐心地一点一点擦去他脸上的泪痕。
&esp;&esp;“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向舅舅寻求帮助呢?”白泽的声音放得很缓,像是在哄一个迷路的孩子,却又不带半分怜悯的虚假,“他是你的亲舅舅,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顾命大臣,这世上若还有人能真心护着你,那便是他了。”
&esp;&esp;天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里又蓄满了泪。他咬着下唇,似乎在做某种剧烈的挣扎,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声音小得像蚊蚋在嗡嗡作响,“舅舅他……是丞相说,舅舅身子虚弱,陪不了朕几年,唯有他……才是朕的……朕的依靠……”
&esp;&esp;说到这里,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了。
&esp;&esp;白泽的眉头骤然拧紧,眼底掠过一道冷厉的光,随即又迅速平复下去。他微微侧头,看着天子那双仍然躲闪着不敢正视自己的眼睛,忽而轻声笑了,笑意里却透着丝丝凉意,“你……陛下糊涂啊!”
&esp;&esp;他没有再给赵祯辩解的机会,而是转身走到一旁,一把掀开帷幕后面那张贵妃榻上覆着的锦被。凤鸾正安静地躺在那里,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青灰色的阴影。
&esp;&esp;白泽执起凤鸾软绵绵的手,将其轻轻地塞进赵祯的手心里,抬眼看着天子,一字一顿地问,“什么感觉?”
&esp;&esp;天子下意识地握紧了那只手,指尖触到那彻骨的凉意,整个人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痛了心口。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凤鸾平静到近乎安详的面容,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凉……像冰块一样……”
&esp;&esp;白泽摇了摇头,目光沉静而深邃,“草民是问您此刻心里有何触动?”
&esp;&esp;天子怔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凤鸾手的双手,那只手太冷太瘦了,像是稍稍用力就会碎掉。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鼻尖一酸,眼眶又湿了。他用力眨了眨眼,声音有些发颤,“酸……酸涩……有些难受和……和害怕……”
&esp;&esp;“这就对了。”白泽的声音终于柔和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温存,“因为他是您的亲人,骨血相连的亲舅舅,这世上除了您的生母,再没有比他与您更亲近的人了。您握着他的手会觉得凉,会觉得心酸,会觉得害怕。这是因为您在乎他,您在意他是死是活,您怕他真的就这样一病不起,离您而去。这样的感觉,您对着白丞相的时候,可曾有过?”
&esp;&esp;天子的眼泪终于再一次落了下来,无声地砸在凤鸾的手背上。
&esp;&esp;白泽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而白丞相……归根结底,他只是个外人罢了。他可以哄您、骗您、给您画一张又大又圆的饼,但饼终究是画在纸上的,填不饱肚子,更暖不了人心。您今日若真听了他的话,任由舅舅死在围场,明日他又会怎样对您?后日呢?一个月后呢?您手中的皇权还剩下几分?陛下是聪明人,这些道理,不需要草民再说第二遍吧?”
&esp;&esp;小天子浑身一震,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整个人彻底清醒过来。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凤鸾那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胸中翻涌着巨大的愧疚与悔恨,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用力攥紧了凤鸾的手,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朕……朕对不起舅舅……”
&esp;&esp;白泽见他终于明白了,便没有再继续深劝,而是微微后退了一步,拱手道,“好了,不说这些了。来,陛下,我教您如何照顾一个病人。”
&esp;&esp;一旁的太监总管刘安顿时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砰砰响,“白公子万万不可!您这是大不敬啊!陛下乃万金之躯,怎可亲力亲为做这些粗使的活计,这、这要是传出去……”
&esp;&esp;“无妨!”天子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眼中竟然露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倔强来,他直起身子,声音虽然还带着哭腔后残留的沙哑,语气却已经变得坚定,“朕愧对舅舅,正好有个机会送到面前让朕弥补。白泽,你快教朕怎么做!”
&esp;&esp;妥帖
&esp;&esp;白泽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随即转身走到药箱跟前取出几样东西摆在一旁,又命人去烧一大锅热水。他一边忙碌一边头也不回地说道,“凤鸾一路舟车劳顿赶到围场,方才又在地上坐了好一阵子,寒气恐怕已经侵入骨缝了。他是旧疾复发之身,最怕的就是春天的倒春寒,当务之急是准备药浴为他祛除寒气,身上的瘀滞也得揉开,否则这口气怕是缓不过来了。”
&esp;&esp;天子立刻撸起袖子,露出两条白生生的手臂,认真地问道,“需要朕做什么?”
&esp;&esp;白泽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凤鸾身上,唇角微微弯了弯,“陛下,帮我把他的衣服脱了。”
&esp;&esp;小皇帝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好。”
&esp;&esp;于是,白泽先动手解开了凤鸾腰间的玉带扣,接着又飞速地解开了凤鸾衣襟上那些细细密密的绳结和盘扣,动作行云流水,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esp;&esp;天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去拽凤鸾另一边的衣袖,白泽见他不得要领,便低声指导道,“先托住他的后颈,把头稍微抬起来,对,就是这样,然后另一只手把领口往下拉……好,很好。陛下学得很快。”
&esp;&esp;两个人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抓着凤鸾的手臂从袖管里抽出来。凤鸾的手臂细得惊人,白泽的手指环绕上去几乎能扣住一圈还有余,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底下青色的血管如蛛网般蔓延。天子的指尖碰到那些血管的脉络时,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揪了一把,酸胀得厉害。
&esp;&esp;他们把凤鸾身上厚重的锦袍、中衣、里衣一件一件褪去,露出底下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体。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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