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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衡将玉笄摔在地上,白玉碰青阶,登时碎成四段。断口处,玉润如新雪,表里如一,通透的世间少见。让碎玉者也难免惋惜,百年间恐不复得见此等良玉了。
可他漠然抬履,踏在碎玉上狠狠碾了碾。
“哥哥!”南思瞪大杏眸,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砸它做什么!你厌恶王伶,紧跟着也讨厌思儿,可你何必砸一个死物出气!”
南衡心绪起伏:“思儿,母亲病着,哥哥见不得你戴这样晦气的饰物进门。什么汉白玉,哥哥会为你寻更好的,但是王氏覆南氏之仇,我必与之不共戴天。”
“母亲也属王氏族人,哥哥难道忘了吗!”南思逼视着他,杏眸蕴泪。
南衡哑言,一时心里纷乱烦闷、“思儿,听话,进去罢。”他对南思说。
盘根错节的姻亲和血缘,这便是世家联姻最初和最终的目的。谁也不能置谁于死地,谁也不能从荣和辱中绝对剥离,门阀指正执政亦然。
牵绊太多人心勾连而成的密网,将每个人算计在内,不能大刀阔斧,只能日日饱受无休无止的凌迟。
雪没有要停的迹象,他忽然很想念风雪中清执如诉的琴音。今日适逢休沐,她大约在别馆内安静地抚琴,他总不至于像上次那样寻访不值。
一个一无所有的孤女,一个山穷水尽的孤臣,他当然是最能听懂她琴音的那个人。而他的苦难和生痛,也只有她一人能够体会。
披氅衣,翻身上马。他冒雪,扭身向绿绮别馆策马而去。
及出坊市,□□乌骓突然抬眸惊嘶,敏捷一跃,马蹄踏过的地方,钉入五枚镖形暗器。
南衡一惊,持缰的手不及勒马,于骏马奔跳间回身一顾。只见四五个贩夫走卒模样的人骑着马,扮作行商马队,在暗处一路尾随。怀袖间藏着弩机一类的凶器,明晃晃的镞尖和镖刃不知凡几,皆对准南衡和他身下的乌骓马。
这群人目露凶光,匿身市井,窥伺已久,不知是奉了谁的暗杀令,今日,是来取他性命的。他平日到衙还府,两点一线,路上皆有孙辰护卫,今日却大意失了荆州。
南衡心念电转,当即弃马独行,往坊市人多处躲避。
坊市间纵横佳通的巷道他并不熟稔,只能凭借感觉。走了一阵,忽觉身后阴风阵阵,当先侧身一避。“当啷”一声锐响,一柄砍刀直刮过身后的青砖墙壁。
泥屑纷纷,落在他肩头。来人挥刀再砍,不妨斜刺里探出一把匕首,烂银幽绿的匕尖狠命往他腹间刺去。
汉子举刀的手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来轻易就折下了面前人的匕首。电光朝露间南衡看见失去匕首的是一双瓷白纤细的手,想也未想便把那人挡在身后。
砍刀破风疾落,割裂厚实的氅衣,劈开他的舒袍广袖,沿右肩以下,顷时便洇出殷殷秾血。
山重水复(一)
血腥气激发了汉子的杀欲,他像受到鼓舞一般,雪亮的刀锋从南衡的肌骨抽离,对准脖颈斜砍而来。
一道清冽的声音迎着锋刃:“大齐虎符在此,羽林卫就在左近,击杀朝廷命官,你与妻儿,也没得活了!”
金石交击之声还是猝然震响,颤巍巍的余音不鼓自鸣,刀刃砍在半块虎符勘合上,持虎符的素手经不住力,纤臂一折。
南衡感到一缕冰冽的冷香绻入怀中,削肩撞得他的伤口刮骨一般剧痛。
持刀大汉被震慑的瞬息之间,南衡陡然抬起左手夺过他手里的匕首,轻轻一递,七寸匕尖便精准地扎进他的心脏,直至没柄。
大汉挥刀的手停在半空中,最终后继无力地软下来,人和刀一起轰然而倒。南衡俯身拔出匕首,热血喷溅,本有一息奄奄的大汉双目凸瞠,立时气绝。
南衡就着袍袖擦了擦匕刃上的血污,还给身畔人,眉间竟蕴有平静的笑意:“你看,上回说让你把匕首给我,你不肯,到头来还得我护着你,手刃仇雠。”
虞愔愣怔着,心犹被方才的险象揪着,手软脱力,匕首放在她手里难承其重,手臂跟着遽然向下坠去,被南衡稳稳托在手里。
“害怕了?害怕刚才为什么要一意孤行地冲上来?你手上无力,即便握持利器,也是伤不了人的。”
虞愔默然把匕首收进怀里,对他说:“蚍蜉撼树,总好过生死由命。”
南衡浅笑:“这么说,我要感谢那只蜉蝣,纵朝生而暮死,亦肯舍身为我卵与石斗。”他嘴上如此说,一双眼却斜睨肩下淋漓的伤口。
虞愔有些赧然,同他道:“我们速速离开此地,既是杀局,这些杀手必有同伙,等后继者追来,就不好应付了。况且你的伤也需要处理,赶快回府去罢。”
“不能回府。”南衡说,“他们投石问路,一击不成,肯定在南府的必经之路上伏下后手,我若此刻回去,正中下怀,左右难逃一个死字。”
“那怎么办?”
“你那护卫,可在别馆?”
“不在。陈至,我遣他东行向海,去监视周老板了。周老板将丝绸生意做到了海外夷国,交易亦万金而论。”
“那你一人怎可随意招摇过市,万一出了意外,指望本官搭救于你吗!”他肃眉敛目,玉面也板正起来,很有几分教训她的意思。
虞愔不悦:“你那暗卫,不也没跟在你身边吗?况且今日,是你遇险,我只是凑巧来坊间细查周记绸庄的蛛丝马迹。”
南衡冷笑:“今日是休沐日,虞女官做什么,无须向本官报备,本官可没兴趣听。”
虞愔自觉多言,闻他说:“去楼船里,孙辰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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