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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明淮微微皱眉。他于佛经颇为精通,这毗楞竭梨王为求佛法,甘愿身受千钉的佛本生故事,向来为人熟知,出现在壁画之中也甚常见。只是这酥油花雕实在是活灵活现,那国王一身上下的血,便像是还在往下滴一样。
这一回,首席上的人,反应更是奇怪。没一个人说话,也没一个人夸句好,那情形,说有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周围众人,似乎并没有被这首席上的古怪气氛影响,欢声雷动,拍手喝彩之声不绝于耳,鞭炮声也噼噼啪啪响得震耳欲聋。
孟固终于干笑一声,道:“用本生故事,在酥油花会也常见得很。照裴公子看来,上花馆和下花馆哪一个更好呢?”
裴明淮的目光,却久久地停留在那个娇美少女的脸上。他依稀地觉得,这少女的眉目,有些熟悉,但细想却又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站着的琼夜突然低叫了一声:“化了……酥油花……化了!”她的声音里,又是惊恐,又是畏惧,又是不可置信。
裴明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毗楞竭梨王的脸,灯火映照下,竟然正在渐渐溶化!
他已经听韩朗说过,塔县素来严寒,正月之间,天气最冷,年年酥油花会都在此时举行。盛会之后,上花馆和下花馆就会把酥油花送到寺庙之中供奉。寺庙阴凉,又会特别找背阴的偏殿,随时更换冰块以保凉意。如果当年夏天不是特别炎热,往往能保留到第二年的夏天,才会慢慢化掉。
既然如此,酥油花又怎会在花会上溶化?!
琼夜面如白纸,人已然站不住了,裴明淮忙起身把她扶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两眼却紧紧盯着那人像的脸,一眨不眨。
随着那“脸”渐渐溶化,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然是一张中年男子的面孔。
这男子显然已经死去多时,面色苍灰,双目微闭,倒似是十分安详的模样。只是他嘴唇青黑,眼角嘴角,都有凝固的黑色血渍。这张脸,嵌在酥油花的塑像之中,到处都是金漆彩绘,真是说不出的诡异恐怖。
众人惊恐的叫声此起彼伏,只有一个人仍然脸色如常,静静地站在一旁。
裴明淮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并不在席上。
这少女跟琼夜又大不相同,美得十分秀雅纤弱,一张脸冻得雪白,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丁小叶。
她一身素衣,肩上却披着一袭跟她的素净全然不搭的大红斗蓬,裴明淮记得是琼夜给她的。她那双雾蒙蒙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前方。
只有瞎子,才会面对自己的父亲惨死而无动于衷。
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只有她,如此平静。平静而略微带着一丝丝好奇的意味。丁小叶微微地侧着头,略有点乱的发丝在寒风里飘着,似乎在着意地倾听着,周围这异乎寻常的喧闹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明淮再转头去看男子的脸,那纯白的酥油,好像熔化得更快了,就像是雪白的蜡烛的烛油,大滴大滴地往下掉。原本那国王黄色绣着金丝图案的衣裳,现在也已熔得柔软了,那些深浅不一的颜色,像一团暗金色的丝线,胡乱地绞缠在一起。
哦,对,裴明淮想,像小孩子玩的五彩的面人,一热了,就化了。
韩明坐在花厅里面,低着头,一直凝视着自己的双手。这花厅里,只点了一盏灯,那昏黄的光,映在颇有年岁的木门上,一圈又一圈的暗黄的光晕,连人的脸都看不清楚。
坐在一旁的孟固等了半天,再也等不下去了,一拍案几,连茶碗都掀翻了。
“我说,韩老弟,你倒是开口说话呀!你是掌尺,这些东西都是你亲手做的。要不是你,又会是谁?你不会真杀了他吧?你……难不成是为了那件事?可那是多久的事了,她……她也死了多少年了啊……”
韩明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模糊而低沉地飘了过来。“老孟,我说过了很多次了,不是我。”
孟固一张脸,急得发红。“历年来酥油花会,最重要的那件作品,都必须由掌尺完成!我也不愿意相信是你杀了丁南,我们可是一辈子的交情了!但是……”
韩明抬头看他,过了片刻,缓缓说道:“如果我说,我甚至都不知道这次的酥油花做的是这样的东西,你会怎么想?”
孟固怔在那里,半日,才道:“不是这样的东西?我不明白……”
这时,“咯吱”一声响,房门被人重重地推开了。一股寒风,夹着雪花扑了进来。一个黑色劲装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这男人披了件斗蓬,沾满了雪。裴明淮也跟着他进来了,眉宇之间,尽是迷惑之色。
“是吴大人!”孟固叫道,连忙起身。“您的脚程好快!您不是说明后日才会到……”
“刚到不久,听说正碰上酥油花会,便也过来看看。”吴震脸色如冰,道,“却不料见到这等事……嘿,倒是凑巧!”他顿了顿,又道,“我已经去看过了丁南的尸体了。他是中毒而死,死后被分尸,再把头颅嵌在酥油雕像之中。身体嘛,还不曾找到。”他的眼睛,锐利如鹰,注视着阴影中的韩明。“韩掌尺,我现在想听听,你怎么说?”
孟固本待将前因后果说上一遍,听吴震如此说,知道他已经自裴明淮口里听了个大要,便退在一边,不再开口。
裴明淮走上两步,道:“韩叔叔,我相信您不是凶手。但是,您是掌尺,多少也知道些内情吧?”
韩明终于抬起了头。他年龄不过四旬出头,相貌颇为儒雅。但眉梢眼角,却带着股令裴明淮极是不解的悲凄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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