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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张:“不还是跟以前一样?哪个赶场不背背篓?赶耍场?哪个有那样的闲心,赶公社哪个不背背篓。”
又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暂时停下手里的活儿,从上衣口袋里摸几片烟叶子来点燃:“年轻一辈都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些老疙瘩。本来那里就没有什么人,都是乡下赶场去的人,那里有啷个?有个粮站,有个小学有些教师,有个老医院有几个医生护士,还有个乡办处一群吃公家饭的,其他又没有什么单位,哪有什么人,老百姓赶场,哪个不是大背小背的。”
“哎,不像以前了。”
忠承只好说出这样一句话来,关于公社的繁荣衰落史,他见证的只是匆促中某一个片段,老张却是这堆人中最年长的岁月变迁同行者,论它如今的变化,他只能说得出一句这样的话来。
相较之下信好的想法又不同,他只有岁,目前,那里依然是令他心神向往的地方,假如现在他的家不是住在山里而是公社就最好了。
老张点着烟做事,把之前还暗自郁闷的事情也忘了,对着手里的竹篾说道:“哪阵走?”
忠承回答:“明早,跟三姐一路。”
老张又问:“跟她一路?她又不跟你一起,你不是还应承老二把信有送回去吗?”
“送,在电厂分路唛,到二哥那儿吃中饭,下午的车。”他说着话,回头看看身后的大石包,尚算干净,干脆整个人仰躺下去,两条腿一伸一直,见此,几个孩子也有样学样,到了赵盈这里,又是升级版,只见她迅跑进屋里拽了一件嘎婆的围裙出来垫着,穿的裙子,躺下去时也不像哥哥舅舅那样,双腿微微闭着,双手放两边压着裙子,将多出来的围裙拽一丢丢盖在大腿上。
信有从头看到了尾,险些要笑掉大牙,老张也看到了,哭笑不得,轻轻抽竹篾拍了拍信有的腿:“下午的车?慌什么,你不是没有课了吗?不多耍两天?老二还有事问你,他准备搞点机器来,说让你回来帮他,你在北京做哪样?准备就在北京了?”
“还没有正式毕业呢差不多吧,目前的打算是就在北京,工作也挺好的,我们老师推荐的,先展看,回来能干嘛呀?”
他冥想着,好一会儿才继续,打趣道:“大学念了四年,就回来给你搞几台收谷机栽秧机,你不心疼啊?”
老张回答不了,希望他回来,也希望他走得远远的,从此脱离这大山,脱离这世世代代‘农民’的身份,这不是对‘农民’背叛,而是对艰苦日子的抗争,对幸福美好的期盼。
临今六十五岁,一旦手脚停下来仍会心头恐慌六神无主,可想从前煎熬日子带给的阴影恐惧有多厉害,已经一辈子刻在骨血里了,或许还会带进棺材里。
忠承记起来昨天忠信临走说的话:“二哥搞什么机器?打算不卖农产品了?”
“不晓得,光是听他说了两句。”他闷声答应,半晌,想起来什么,忽然忍不住咧开嘴来,眼睛也望着他:“你说这坡坡不好展?那你说,整啷个好整?”
“啷个好整?”忠承满头疑惑。
“你不是念的书多见多识广唛,你说这坡坡整啷个合适,种庄稼?搞养殖?整哪样?你回回问信好以后要整啷个他都说以后要回来当农民,你马上大学毕业了,你回来教他搞哇。”
一旁被点名的孩子有些害羞起来,眼底却是满眶的炙热与憧憬。
“”忠承稍稍侧了下脑袋偏过去看他,忍不住有些想笑,又望老张:“至少先修路噻,车开得进来人走的出去,交通先搞清楚,不说别的,你就是这几匹大山不也是卖点唛,多好看欸,搞个风景区也行啊!”
“哪个看诶?”他嗤之以鼻:“你站坝子边上,远远近近看到的都是山,有啷个看头,从小到大你还没看够啊?现在都兴往城里跑,谁没事儿来看你这几座荒山!”
“这你就不懂了吧——”他兴奋的坐起来,滔滔不绝的:“对我们来讲是平常,可对城里人来说就是稀奇玩意儿啊,你城里有这么新鲜的空气吗?城里有白鹤有野猪吗?野的,满山跑的,这满山跑的野物那么多总有你城里没有的吧,还有云雾,你城里能看到吗?站在山顶上看雾海你城里有吗?这都是原生态啊。不行你再种些花,我成片成片的种,桃花梨花樱桃花,就算它一年只有这一回,我从门票上回来啊,你还结果呢,桃子不是钱啊?我搞批啊?我桃树下还可以养鸡养鸭呢,蛋不是钱啊?鸡肉不值钱啊?一举几得!等规模大了我自己搞一条龙”
两个人一说又开始停不下来了,从前是老子说,如今换成了儿子说。老子老了,儿子大了。
信好成了最佳听众。
信有十岁,听到自感兴奋之处,总要抑制不住的哈哈大笑几声,赵盈四岁,只零星捕捉到了里面个别带吃的字句,但她觉得信有笑的样子好笑,便也在一旁跟着笑得东歪西倒。
老子谈工作,谈未来,谈计划和目标,老娘自然谈家庭了,何况他还有两个姐姐。
但他死不松口旁人也没有办法,明明脸上的表情已经是耍了女朋友的意思了。
忠承不跟大家谈耍朋友的事,却趁大家都洗漱完了上楼后下来跟刚刚把猪草剁完才来洗脚的忠传说话:“姐,信好马上下半年也进初中嘞。”
“嗯,不小了。”忠传笑道。
“就是唛,快着呢,看着就长大了。”顿了会儿,又继续:“其实我觉得信好挺好的,大了,而且也是男生,平时你就少管他一点好了。”
“管他什么。”她放下手中的擦脚布,眼睛直直的望着弟弟:“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啊,真没有,他你还不知道,他能说什么,他本来也没几句话,还能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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