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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父母亲,也可以说,你一直都昏迷,刚睁开眼就已经在郗宁县城门口。”
看样子他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说法,可贺重玉能感觉到,这个人似乎更希望她对父母亲说第二种。
其实到现在,贺重玉也没明白发生了什么。稀里糊涂地,就从郗宁大街到了破庙,那个丑八怪教她嫌弃得很。
然后又稀里糊涂地,丑八怪死在内讧里了。这人在她眼前杀了一个活人,比杀一只鸡还轻易。可这人似乎也救了她。
“那我就说,有坏人把我绑了,在城外破庙里,但是天降下一道雷把坏人劈死了。我自己找了回来。”
雨师面下那张脸忍俊不禁。雷劈的情状和刀剑的伤痕截然不同,小姑娘大概并不懂这一点。
他们正走着,只听见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于是两人齐齐向后,看见天边尚未消散的一道雷光。远处那座破庙骤然倒塌,并燃起熊熊大火。
男子默默咽下自己将要发出的惊喝,他从未遇见过这么离奇的巧合。他凝视着怀里的小女孩儿,没忍住将她举高了些,翻来覆去地端详。
贺钦他家究竟生了个什么样的丫头啊,他想。
野史里,贺重玉还有个比“贺师”更响当当的名号,叫做“五雷正神”。
观乎一次次堪称“神迹”的场景,贺重玉“五雷正神”的诨号不胫而走,不少人坚信,贺重玉是雷神下凡,天生引雷之法。不过因为过于不着边际,大雍的正史并没有对此进行详细记录。
而今夜这道惊雷,大概可以说是“雷神”第一次显威。
这头电闪雷鸣,那头的贺宅也是阴风阵阵。
那道足以将一座庙宇劈塌的巨雷,声势浩大,闪烁的电光刺破了一室的寂静。
此前贺宅的正厅里,两个人已经僵持了很长时间。
一只牡丹花纹的茶杯哐当砸在地上,正碎在一个中年男子的脚边。这个中年男人并不觉得冒犯,也没有当即暴跳如雷。他眯起眼睛,轻甩长袖,两根看上去比女人还洁白修长的手指拈起其中一枚碎片。
他对着烛火打量这枚碎片,似乎那是什么奇珍异宝,可他突然“噗嗤”笑了,嘴角勾起,眼神却是冷的。
“贺钦,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沉不住气。”他好像一副以长者自居的傲慢模样。
“你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活得这么茍延残喘!”
贺钦很少有这么对别人冷嘲热讽的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估计都给了这个教人望之生厌的薛家人。
他恐慌难抑,因为他的小女儿在这个薛家人手里。大雍上下谁不知道薛家人都有病,而这人在薛家都算病得出众。
薛家人有病,这还真不是贺钦故意骂人,而是事实。
凌河薛氏,高门显贵,但他们家有祖传的脑疾,不管生男生女,子孙都可能患上脑疾,只要脑疾一发作,基本活不过年。每个薛家人都在介于听天由命和与阎王搏命这两种之间活着。
脑疾开始发作的年龄大多都是三十岁上下,运气好的可能一辈子也不会发作,运气差的可能少年时就发作了。
三十而立,这对一个走上仕途的官员来说,可能才是大展宏图的开始,然而薛氏族人,因为脑疾之症,在这个年纪只能含恨而逝。
贺钦眼前这个薛家人,是例外。他就是十几岁便发作了脑疾的倒霉蛋,可他也无比幸运地活到了现在。多亏了他,不然凌河薛氏恐怕八年前就能在大雍朝堂上彻底销声匿迹。
“贺钦,我要是你,就不会这么开口。”他好像根本不受贺钦那句讥诮的影响,他笑得温和,笑声忽然急促起来,他反问,“你我之间,谈茍延残喘这个话题,到底是谁更难堪呢?”
贺钦仿佛被他戳中什么心事,面色铁青。
老天真不长眼,偏偏留他活到今天,贺钦心中疯狂谩骂。他几乎要忍不住诘问对方,难道我的这番遭遇,不是你们薛氏一族一手造成的么!
贺钦拍案低吼,声音因极力压抑愤怒,听上去更加沉肃:“你们薛家人究竟要做什么!”
“听不懂我的意思?我不是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么。”他看着怒火中烧的贺钦,却像在看一个依旧不谙世事的天真孩童,而这也是从前他对贺钦的印象。
他的声音依旧和煦如春风,“没关系,贺钦,我欣赏你,你和那些人不一样,那我就再和你说一次。”
贺钦想把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砸在这个老东西的脸上。
不过他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他的小女儿现在就在这个无赖的手里。他生怕女儿会突遭不测。薛家人发起病来可是不管不顾,他们家寄予厚望的“潜龙”不也是因此而死么。
一个半时辰前,郗宁主街上还徜徉在春日宴的欢乐中,一群人高马大的乐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游人拥挤不堪。
他们才勉强直起身子,大女儿的头发都被挤得散作一片,系着拨铃的红飘带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贺钦怛然失色,他发现手里牵着的女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陌生丫头。那孩子的母亲匆忙牵回她的女儿就离开了,可是贺钦的女儿却消失在闹市之中。
贺钦猛然想起那三人宽大的棕红色斗篷。春日宴乐人的装束没有那么夸张,毕竟那些乐人生得并不高大。那样宽大的斗篷,除了可以挡住父母的视线,还刚好可以装进一个不过四岁的孩童。
想到这一点,他没克制住对自己的脸狠狠扇了一巴掌。
正好遇见许忠言一家三口,他来不及解释许多,只匆忙之中托许忠言夫妇帮他送妻女一程。小女儿突遭险事,只有柳妈送她们母女,贺钦不大放心。他自己则拔腿就往县衙跑,可是和差役们搜寻了一圈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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