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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一阵铃声响了起来,应逐星拿出手机的同时,公交车缓缓驶动,树影后掠,雪花吹进眼里,如同滴入水里漾开了的油彩,莫名让荆平野的心里生出点动荡的预感,他趴在玻璃窗上往后看,嘴里的热气在玻璃上凝出水汽。
朦胧不清的画面里,荆平野看见应逐星接起电话,嘴巴动了一下,眼神毫无焦点地落在前方。
公交车离开站点,荆平野再怎样努力,都听不见应逐星的的声音。
直到四天后,荆平野才知道,这个电话是利群医院打来的。
内容简洁,只有李莹护士的一句话,说:
“小应,你抓紧来趟医院吧,你妈妈可能要不行了。”
录音
听到这句话时,应逐星耳朵里嗡鸣,以至于听不清李莹的话,大脑一片空白,他听见自己说“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后,应逐星在路边想拦一辆出租车,但由于下雪,连出租车也稀少,应逐星向前倾斜着身体,招手,喊了几声“有车吗”,然而车流的喇叭声,路过行人的喧闹与这座城市的嘈杂混合在一起,每一个车辆都没有停下,呼啸而过,应逐星孤立无援地挥着手,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晚一分钟,意味着他见到徐瑶最后一面的几率就小一分。
“你要叫出租车吗?”忽然身旁传来女声,“我有车,可以载你一程。”
应逐星手脚冻得僵硬,声音也发抖:“我想去利群医院,麻烦你。”
车子在路边停着,那人敲了下车门,应逐星循声上车,闻见了车里的马鞭草的香气。这是位年轻的女士,车子一路飞快地开至医院,女士连钱也没有收,甚至主动替他打开右侧车门。
“南边是正门,”她说,“快去吧。”
应逐星仓促下车,忘记自己有没有说声谢谢,盲杖发出频率很高的敲击声,路上摔了一回,应逐星爬起来。
后来想起时,这段记忆如同断裂,许多细枝末节无法填充,应逐星忘记自己疼不疼,他只是在本能的驱使下进医院、按电梯、上楼。
李莹见到应逐星时,他棉服上有雪水,脸色很苍白。听到正在手术的消息后,手术中的红色光影照射在应逐星的脸上,将他钉在原地。
“先坐一会儿,”李莹扶着他的胳膊,带到候诊椅处,“要喝点水吗?”
应逐星抬起头,那双盲眼没有焦距,如同死水:“我想进去看看我妈。”
李莹迟疑道:“我去问问。”她前去找医护人员,半分钟后,李莹带着应逐星去更换无菌服。应逐星进入手术室,他闻见了很浓的血腥气味,想起方才李莹所说的话。
“她突然又吐血,我们都以为跟前两天一样,吐一会儿就停了,结果心跳骤停。”
流那么多血,一定是很疼的。应逐星想。
心脏复苏和除颤仍在进行,应逐星听到了徐瑶微弱的呼吸声,李莹将徐瑶的手放进他的手里,应逐星站在那里,忽然感受到徐瑶的手指动了动,一旁医生喊道“有心跳了,有心跳了”,应逐星抖着声音,几乎站不住,他蹲下来,额头抵着徐瑶的手背,叫了声妈妈。
他听见徐瑶很轻很轻的声音,一缕烟尘似的荡进他耳朵里。
然而并没有奇迹的发生,徐瑶的心跳再度消失。
抢救时间持续十分钟,三月的最后一天,徐瑶宣告死亡。
她最后遗留的话是:“别难过,好好生活。”只有七个字。
手指残留温热,应逐星蹭了一下她的手背,浑浑噩噩地站起身,离开手术室。脱下无菌服,李莹将红色的围巾还给他时,应逐星忽然想:
我没有妈妈了。
“其实你妈妈走的时候没有很痛苦。今天上午的时候,旁边小学来表演节目,她和一个小女孩聊得很开心,那个小女孩还给他跳了舞,”李莹看着应逐星,忽然于心不忍,最后只说,“她还有留给你的东西,我等会儿拿给你……节哀顺变。”
应逐星抱着围巾,点点头,李莹离开后,他坐在候诊长椅上,脸埋在围巾里,里面仍残留着一点荆平野的温度,应逐星哭了。
一会儿,李莹将徐瑶的遗物交给他,放在一口米白色的布袋里。应逐星没有打开,徒劳地攥着。右手的痣在冷清的灯光下,如同一道贯穿心脏的弹孔。
之后是机械通用的流程,去签字,结清费用,一张死亡证明的单薄纸张。有人向他推荐丧葬一条龙服务,竭力证明便捷与省力。这种语言对于应逐星而言陌生而晦涩,他只是听,一言不发。
夏蕾和荆川赶到医院时是晚上七点,应逐星仍坐在那里,灯光落在身上,说不上来的孤单。
夏蕾坐到应逐星的身边,看到死亡证明后没有说话,许久吐了口气,轻声问应逐星:“吃饭了没有?”
“吃了,”应逐星说,“下午小野做了蛋炒饭。”
他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了,只是嗓子很哑。
荆川去和医院人员交涉后续事宜,夏蕾接了杯温水,塞进了应逐星手里。水汽蒸腾进眼睛里,带来酸涩的感觉。
那些诸如“节哀”、“不要难过”的话,夏蕾说不出口,她都做不到的事情,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又怎么完成。
而应逐星只是坐在那里,或许因为宣告死亡时已经哭了一会儿,现在他并没有强烈的悲哀与难过,感官如同停止运作,只是觉得很累。
“学校那边的话,你把你们班主任的电话给我,我给你请个假。之后的事情我跟你叔叔帮你处理,你不用操心,”夏蕾顿了下,问,“你妈妈有选好的地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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